白天，冰人馆的灶房里，来了个送菜的小贩。

小贩挑着两筐菜，站在院子里，等着点收。他四十来岁，灰布衣裳，脸上蒙着半张灰巾，说是防风沙。郭大路翻着菜筐，跟他核对菜价，小贩应声，声音闷在灰巾后面。

陆小凤从屋里出来，看了那小贩一眼，就站住了。

挑担子，他忽然说，是左肩吃力的活。挑十年，左肩的茧，比右肩厚一寸。

小贩的手，顿住了。

你挑担子，陆小凤说，扁担却压在右肩。右肩有茧，左肩光溜溜——你是右肩用力的人。挑菜，挑不出右肩的茧。你练过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郭大路端着菜筐，愣在原地。

小贩放下扁担，直起腰。他蒙着灰巾的脸，看不出表情。他开口，声音不闷了，清而冷：陆小凤？

我是。陆小凤说，你是谁？

夜摩。小贩说。

夜摩。陆小凤说，魔教的人，大白天的，混进我灶房送一担菜，什么事？

我不是魔教的人。夜摩说。

那你是什么人？

西厂前厂公的贴身护卫。夜摩说，二十年前，是。

陆小凤看着他：二十年前？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二十年前，我十四岁。夜摩说，我跟着前厂公，学了一身本事。后来前厂公死了，魏忠贤上位，我逃出来，入了魔教——我在魔教，也是装的。我不是魔教的人，也不是西厂的人。我是谁的人，你猜。

陆小凤猜不出来。他看着夜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但冷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来告诉你三件事。夜摩说，第一件：真杜杀在宫里。他姓杜，不叫杜杀。他是魏忠贤的，藏在宫里，谁也不见。你抓的那个假杜杀，是他师弟——替他挡刀的。

我知道。陆小凤说，第二件呢？

第二件：狂客三天之后到。夜摩说，他带了五百人。

五百人？陆小凤皱眉。

五百人。夜摩重复了一遍，魔教倾巢而出，要踏平洛阳。

狂客是什么人？

狂客是我师父。夜摩说，我入魔教，拜在他门下。他教了我三年，我学了他三分本事。他练的是魔功，能操控草木，一念咒，松针会飞。

松针会飞？陆小凤说，那不是仙法吗？

魔功。夜摩说，他是魔教百年一遇的天才。他来了，洛阳守不住。

陆小凤沉默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些，为什么？

第三件。夜摩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第三件：薛冰她娘，救过我的命。

陆小凤的眉头动了一下：薛冰她娘？

二十年前，薛家灭门那一夜。夜摩说，追杀薛家的，是魏忠贤的人。薛冰她娘带着两个孩子逃，逃到一半，被追上了。她把我藏进柴堆，自己引开了追兵——她死了。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一夜，我藏在柴堆里，听见她跑远，听见追兵追上她，听见她喊了一声——别管我，跑！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你后来去找过她？

找过。夜摩说，第二天天亮，我摸回去。她倒在巷子口，身上中了七刀。她到死，都朝着我藏身的方向。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薛冰她跟我说过，她哥哥，跟她娘一起，死在那一夜。

她没亲眼看见。夜摩说，她五岁，躲在水缸里。我娘把水缸盖好，让她别出声，然后带着我跑了——不，是我娘把我藏进柴堆，她自己跑了。她哥哥……他顿住，她没有什么哥哥。我娘就两个孩子，一个她，一个我。她以为我死了——我娘托人带话给她，说你哥哥死了

你娘为什么要骗她？

我娘怕她找我。夜摩说，她要是知道她哥哥还活着，她就会跟着我。我娘说——你要报仇，就别拖你妹妹下水。让她恨你，她才能活。

那你为什么不认她？

我认不了。夜摩说，我娘死前托付前厂公——前厂公也是那一夜死的。魏忠贤清洗西厂，前厂公全家被杀。我娘把情丝镜托付给前厂公，前厂公把它分成两半，一半藏在我身上，一半藏在薛冰身上。我娘让我改名换姓，混进魏忠贤的势力里，等机会报仇。

你混进魔教，也是这个目的？

魔教跟魏忠贤有仇。夜摩说，我拜狂客为师，是想借魔教的刀。我学了三年，发现狂客就是个药罐子——他连自己都看不清，更别提帮我报仇。我恨他，恨他浪费了我三年。

你恨他，所以你故意夸大他的实力，想让我下死手。

夜摩说，我怕你轻敌。狂客虽然不会武功，但他那本《魔典》里的药方，能让人产生幻觉。他要是把药投进洛阳的水井——全城的人都得听他摆布。你轻敌，洛阳就完了。

你是薛冰她哥哥。陆小凤说。

夜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叫薛摩。薛冰的薛，夜摩的摩。我娘给我取的名字。夜摩，是我后来改的。

你为什么不认她？

我娘让我别认。夜摩说，她说，薛家灭门是魏忠贤做的。她让我改名换姓，混进魏忠贤的势力里，找机会报仇。她说——你要是认了你妹妹，你妹妹就得跟着你死。

所以你看着她恨你，恨了二十年。

我宁愿她恨我。夜摩说，她恨我，她就不会靠近我。她不靠近我，她就安全。

陆小凤看着雾里的夜摩，忽然问：情丝镜，你知道吗？

夜摩的肩膀动了一下：情丝镜？

薛冰手里有一面铜牌，叫情丝镜。陆小凤说，是卷末从老佛爷身上拿的。我们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西厂的东西。夜摩说，西厂暗线的名单、接头暗号、密信密码——全刻在那面铜牌的花纹里。谁拿到情丝镜，谁就能读出这些暗号。暗线认暗号，不认镜子——镜子是钥匙，不是令旗。

你娘藏起来的？

我娘和前厂公一起藏的。夜摩说，前厂公死前，把情丝镜交给我娘。我娘把情丝镜分成两半——一半，藏在我身上；一半，藏在薛冰身上。二十年了，我一直等着有一天，两半合上。

合上会怎么样？

认主。夜摩说，情丝镜合上，认第一个碰它的人为主。主人能用它读密信、调暗线。但认主之后，别人再碰，就会被镜背的毒伤到——薛冰和乔峰，都会失去战斗力。

镜背涂了曼陀罗。夜摩说，前厂公配的。他怕情丝镜落到魏忠贤手里，就在镜背涂了毒。认主之后，只有主人能用，别人碰了，中毒。

陆小凤沉默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干什么？

狂客三天之后到。夜摩说，他带五百人。你打不过他——除非你用情丝镜。情丝镜认主之后，你能调西厂的暗线，能在城里布一张网。

你让我用情丝镜？

夜摩说，但你要想清楚：情丝镜认主之后，薛冰和乔峰就不能碰它了。你要用它，就得让薛冰先知道——她手里的铜牌，是她娘留下的遗物。

她知道。

她知道是铜牌，不知道是什么。夜摩说，她不知道她娘是西厂暗探。她以为她娘是被魏忠贤害死的普通人。你要是告诉她，她娘是西厂的人——她的世界，就塌了。

陆小凤站在雾里，看着湖面。雾越来越浓，湖面上的雾气像一层棉絮，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你让我选。陆小凤说，用情丝镜，还是瞒着薛冰。

我不让你选。夜摩说，我只告诉你真相。怎么选，是你的事。

狂客的幻术，怎么破？陆小凤问。

夜摩想了想：他靠吃药维持幻觉。药性，三个时辰发一次。每次发作，他能一次——也就是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他扔暗器，他念咒，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一炷香之后，药性退，他就虚了——他需要再吃一轮药，才能再。

三个时辰一次，一次一炷香。陆小凤说，那我只要撑过他发功的那一炷香——

夜摩说，他发功的时候，别跟他硬碰。他扔的松针是暗器，不是法术。你让皮厚的挡在前面，等药性退了，他连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