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给他试过药。夜摩说，我拜他为师那三年，他让我试药。我试了他三副方子，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那是毒。我试到第三副，吐了三天血，就再没试过。他以为我体质差，其实我是装傻。
装傻？
我装了三年的傻。夜摩说，我让他以为，我是个只会干粗活的笨徒弟。我在他身边三年，把他的《魔典》翻了个遍——每一页，都是药方。他那本魔教至高无上的秘籍，从头到尾，没有一招武功。
他顿了顿：你拿到《魔典》，别烧。那本书里，有魏忠贤的命门。
魏忠贤的命门？
魏忠贤年轻的时候，是配药的出身。夜摩说，他给皇帝配了二十年的药，自己也吃了二十年。他身体里的毒，比白茅还深。他怕的，是解药——《魔典》里，记着魏忠贤自己配的百毒方，也记着解药。
他自己配的毒，自己解不了？
他自己解不了。夜摩说，他要解药，就得回到试毒房。但试毒房，早就被他自己毁了——他怕别人拿到解药，也怕别人拿到毒方。他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他说完，转身，往雾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陆小凤，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狂客没有五百人。夜摩说，他只有三个人。我骗你的。
你骗我？
我骗你。夜摩说，我恨狂客。我拜他为师，学了三年，发现他就是个药罐子——他根本不会武功，他靠吃药吃出幻觉，以为自己能操控草木。我故意说他带五百人，是怕你轻敌。我让你重视他，下死手。
你……
狂客的可怕，不在人多。夜摩说，在他的《魔典》。那本《魔典》里的药方，能让吃的人产生幻觉。他要是把药投进洛阳的水井里——全城的人都得听他摆布。
他停了一下，又说：薛冰手里那面铜牌，是我娘的遗物。我娘把它分成两半——一半在薛冰身上，一半在我身上。二十年了，我一直没把这一半给她。我怕她拿了它，就去报仇，去找死。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铜牌。铜牌颜色发暗，断口参差，花纹跟薛冰那面铜牌，一模一样。
这一半，你替我交给她。夜摩说，狂客要来了。她要是不认主，洛阳守不住。她认了主，她就要一个人扛起这面镜子——我娘当年的担子，她接住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给她？
我不敢见她。夜摩说，我欠她二十年。我怕她看见我，就想起她娘是怎么死的。
他把半块铜牌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直起腰，看着陆小凤：
你告诉她：她娘不是普通人，她也不是。她恨了我二十年，恨够了。现在，该轮到她站起来了——替我娘，替她自己，讨个公道。
他说完，转身，走出院门。日头很亮，他的身影，很快就被街巷吞没了。
薛摩！陆小凤喊，你还会来吗？
街口，他的声音飘回来，像一阵风：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妹妹，认不认我这个哥哥。
声音消失了。院子里，只剩陆小凤一个人。他弯腰，拾起那块铜牌。铜牌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站了很久。院子里的菜筐，还散着菜香。街巷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璧。
玉璧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情丝镜，玉璧，七封信，试毒房，狂客，魏忠贤。他低声数着，这些东西，怎么都串在一起了。
他收好玉璧，大步往回走。
冰人馆的灶房里，郭大路还在翻菜筐。薛冰坐在门口，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面铜牌。她看见陆小凤进来，抬头：刚才那个送菜的小贩，你认得？
认得。陆小凤说，他叫夜摩。
陆小凤看着她手里的铜牌，沉默了一下：一个故人。
故人？
他说，陆小凤说，这面铜牌，叫情丝镜。是你娘留下的。
薛冰的手，停在了铜牌上。
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娘……是什么人？
西厂暗探。陆小凤说，前厂公的人。她替你娘保管情丝镜——西厂暗线的名单、密信密码，都刻在铜牌的花纹里。
我娘……是西厂的人？
那我哥呢？薛冰抬起头，看着陆小凤，那个故人，还说了什么？
陆小凤看着她。她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面铜牌，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叫薛摩。
薛冰的身体僵住了。
薛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哥……叫薛摩？
他说，陆小凤说，你娘当年骗你，说你哥哥死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改名换姓，叫夜摩。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薛冰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看了很久。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一下。
夜摩……她喃喃地说，我恨了他二十年。
他宁愿你恨他。陆小凤说，他说，你恨他，就不会靠近他；你不靠近他，你就安全。
薛冰没有接话。她攥着铜牌，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狂客，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后。陆小凤说。
三天。薛冰说，三天，够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娘的仇，报了。薛冰说，用这面铜牌，调西厂的暗线，把魏忠贤的网，撕开一个口子。
她把铜牌举起来，对着烛火，缓缓转动。铜牌上的花纹，在火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蛛网。
情丝镜认主，她说，认第一个碰它的人。我娘把它留给我，就是要我碰它。
她握紧铜牌，闭上眼睛。
我认了。她说。
铜牌上的花纹，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睁开眼睛，看着陆小凤：
三天之后，狂客来。到时候，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陆小凤看着她。她坐在灯下，攥着那面合拢的情丝镜，像攥着一柄剑。他忽然问：你哥呢？你打算怎么对他？
薛冰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恨了他二十年，恨习惯了。他忽然变成我哥，我不习惯。
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薛冰说，等他再来，我再告诉他——他欠我二十年，得还。怎么还，我说了算。
陆小凤看着她，笑了：你比你娘硬气。
我娘要是硬气，薛冰说，她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