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是第四天清晨送到的。
送战书的不是人，是一只猴子。一只金丝猴，脖子上挂着一封信，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城楼上，蹲在垛口上，歪着头看着守军。
守军不敢动它。猴子蹲了一会儿，把脖子上的信解下来，扔在地上，转身，一跳一跳地下了城楼，消失在城外。
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像喝醉了写的：三日后，洛阳城，松针如雨。
松针如雨？郭大路捡起信，翻来覆去地看，什么意思？
狂客要来了。陆小凤说。
就这八个字？他以为他是谁？下战书还派只猴子来？
他不是下战书。花满楼说，他是来告诉我们——他什么时候来。他怕我们跑了。
他怕我们跑了？
花满楼说，他要让我们做好准备，等得心焦，等到第三天上，精神一松——他再出手。这是攻心。
陆小凤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他走到垛口边，看着那只猴子消失的方向，问花满楼：那猴子，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花满楼说，金丝猴，脖子上套着一个铜环，环上刻着字。
刻的什么？
看不清。花满楼说，但猴子跳下城楼的时候，铜环晃了一下——我看见环上有一个字。
试毒房的。花满楼说，这只猴子，是试毒房养的。
试毒房养过一群猴子。陆小凤说，几年前跑丢过一只。狂客捡到了，喂了几天药，它就认他了——这猴子不是狂客驯的，是试毒房逃出来的。
那狂客——
狂客不是魔教教主。陆小凤说，他是魔教自己的——魔教垮了，魏忠贤把他捡回来，接着喂药。他以为自己是教主，其实他是魏忠贤放出来试探我们的饵。
他转身，下城楼：传我的话：三日后，狂客来。他不带兵，他带毒。让城里的水井，全部封死。
接下来三天，洛阳城像一台上了弦的机器，转了起来。
乔峰带着丐帮弟子，把城里的水井全部封了，换了新井。程灵素配了三百份清心丸，分发到各家各户——狂客要是在水里下药，这药能顶住。但记住，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你自己先迷糊。
石破天把城门口的两扇大门卸下来，重新钉了铁皮，又找铁匠打了两百根铁钉，密密麻麻地钉在门板上。他要是撞门，先扎他一脚钉子。
郭大路蒸了一天的馒头，把冰人馆的厨房堆满了。打仗得吃饭。吃不上饭，打什么仗？
下午，西市出了事。
一个老汉砸了自家铺子，见人就咬。陆小凤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咬伤了两个劝架的人，眼睛发直，口吐白沫，像一条疯狗。
程灵素给他灌了一碗药，人清醒过来，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我没喝新井的水……我喝的老井。井被封了，我半夜偷偷撬开，打了一桶……我渴啊，我渴了一整天了。
谁还撬过井？陆小凤问。
没人说话。人群散开一半，剩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后缩。
都听着。陆小凤说，新井的水，今天起，白送。谁再撬老井，我不罚你——但老井的水，是要命的水。你们谁家有人喝过，站出来，我给你们灌药。
人群沉默。终于，有两个人，怯怯地举起了手。
程灵素看着那两只手，又看了看药箱，声音很轻：药罐里，只够再灌三个人。
第二天，那只猴子又来了。
它从城墙上跳下来，蹲在城楼上，歪着头，看着守军。这一次，它脖子上没有信，爪子里捧着一只碗——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
猴子把碗放在垛口上，转身，一跳一跳地下了城楼。
守军围过去，看着那只碗。碗里的水，清亮亮的，看不出什么。但碗底，沉着几粒黑乎乎的东西，像药渣。
程灵素闻了闻碗里的水，脸色变了：别碰！水里有曼陀罗。
曼陀罗？守军的脸白了。
量很小，程灵素说，但够让喝的人迷糊。他把这碗水放在城楼上——是在告诉我们：他能把毒投进洛阳的任何一口井。
他把毒投进来了？郭大路问。
没有。程灵素说，他要投，就不会送碗来警告我们了。他是在跟我们玩——我能下毒，我不下，我等你怕
陆小凤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只碗。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说得对。他能下毒，但他不下——因为他要的不是城，是信。
那他什么时候下？
等到我们最怕的时候。陆小凤说，他不急。他越不急，我们越怕。我们越怕，就越容易犯错。
他伸手，把那只碗拿起来，递给程灵素：把这碗水收好。水里的毒，就是狂客的——他下的每一味药，你都要配出解药。
程灵素接过碗，忽然问：他要是一直不下毒呢？
他一定会下。陆小凤说，他下了战书，他就一定会打。他这种人，输赢都要动手——他忍不了。
第三天，城里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百姓们要么躲在家里，要么往城外跑。乔峰带着丐帮弟子，在各街口设了卡子，进出都要查验。程灵素配的清心丸，发出去八百份，还有人在排队领。
药不够了。程灵素说，曼陀罗的解药，配起来费时。八百份，已经是极限。
够用了。陆小凤说，狂客只有三个人。他下不了多少毒——他要下毒，也是下在水里。水井封了，他就没辙了。
那他要是不下毒呢？
他下毒。陆小凤说，他那只碗，就是他的。他要是不下毒，他送那只碗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让兄弟们盯紧各水井。狂客下毒，一定要有人动手——他动手的那个人，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薛冰坐在屋里，面前摊着那面铜牌——情丝镜。她已经知道这面铜牌是什么了。她知道她娘是西厂暗探，知道她娘留下这面铜牌，是让她自己选要不要报仇。
她选了。她把铜牌上的花纹，一笔一笔地描下来，描了三张纸。她描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描她娘的脸。
你描这个干什么？陆小凤站在门口问。
留个底。薛冰说，情丝镜认主之后，别人不能碰。我描下来，万一镜子丢了，还有底。
你打算用？
薛冰说，狂客要是下药，情丝镜的纹路能解密——西厂的药方，都刻在花纹里。我用它，能配出解药。
认主之后，你就不能碰它了？
认主之后，它认我为王。薛冰说，我能碰它，别人不能。乔峰、你、石破天——碰了，就中毒。
那你——
我用它。薛冰说，我娘把它留给我，不是让我供着的。是让我用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小凤：陆小凤，我娘是西厂暗探，我哥是夜摩。我恨了二十年的仇人是我哥，我敬了二十年的娘是西厂的人。我的世界已经塌过一次了——塌完了，就得站起来。
你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薛冰说，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魏忠贤绳之以法。为我娘，为我哥，也为那些被他当药引子的人。
陆小凤看着她，忽然笑了：薛冰，你变了很多。
人总要变的。薛冰说，变得快一点，就少死几个人。
夜里，薛冰在屋里试情丝镜。
她把铜牌平放在桌上，闭上眼，掌心贴着镜面。情丝镜认主之后，镜面的花纹像活了一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试着按夜摩教的法子，用指尖在镜背上划出三长两短——那是西厂暗线接头的暗号。
铜牌微微发烫。她睁开眼，看见镜面下浮现出一行字：洛阳，东市，胡记药铺，掌柜姓胡。
胡记药铺？薛冰皱眉，洛阳城里，有西厂的暗线？
陆小凤站在门口，西厂的眼线，遍布各府。洛阳是中原重镇，至少有七八个暗桩。你娘留给你的这面镜子，就是管这些暗桩的钥匙。
我能不能……用暗线查一个人？
查谁？
玄裳。薛冰说，她说是西厂的人，但西厂早散了。我查查，她到底是谁的人。
陆小凤想了想：查。但要小心。暗桩认镜不认人——你拿镜子去查，暗桩会以为，西厂了。消息传出去，魏忠贤的人，会来拔暗桩。
那我悄悄查。
悄悄查。陆小凤说，查到什么，先别声张。
薛冰点头，重新闭上眼，用指尖在镜背上划出另一组暗号：查人。玄裳，女，约二十岁，善琴，自称西厂巡风。
铜牌静了一会儿。镜面下，浮现出一行字：查无此人。西厂巡风，二十年来，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