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冰的手停住了。
西厂巡风，无女。她重复了一遍，玄裳说她当过西厂巡风——西厂根本没有女巡风。
她撒谎。陆小凤说。
她撒了很多谎。薛冰说，她说她是西厂叛徒，西厂没有女巡风；她说杜杀让她来找我们，杜杀已经死了；她说她帮我们拿魏忠贤的信，那封信是狂客伪造的。
你全查过了？
全查过了。薛冰说，她的话，十句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
那一句是什么？
薛冰想了想：我十二岁被西厂抓去。这句话，是真的——但抓她的不是西厂，是魔教。她是魔教养大的孤儿，长大以后，被安插进西厂当钉子。西厂散了，她又回到魔教——或者说，她从来没离开过魔教。
魔教的钉子。陆小凤说，她师兄，也是魔教的人。
薛冰说，她让她师兄来洛阳，取情丝镜。她师兄，应该是魔教的人——专门来对付我的。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吗？
不怕。薛冰说，我有镜子，他有本事。镜子认主了，他就是把镜子抢走，也用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他可以杀了我，再抢镜子。
他不会杀你。陆小凤说，他杀了你，镜子就永远认不了主——情丝镜认主之后，主人死，镜子封。他抢走一面死镜子，没用。
那我只要活着，镜子就是我的。
陆小凤说，所以你活着，比镜子重要。
第二天，玄裳来了。
她穿一身素净衣裳，提着一只食盒，站在冰人馆门口：陆大侠，我给大伙儿送几个菜。打仗前，得吃顿好的。
郭大路接过食盒，打开——四菜一汤，做得精致。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嗯，好手艺。玄裳姑娘，你这菜跟谁学的？
跟我娘。玄裳说，我娘是江南人，做菜讲究。
你娘呢？
死了。玄裳说，我十二岁那年，被西厂抓去，就再没见过她。
郭大路不问了。他把食盒端进厨房，招呼大家吃饭。
陆小凤没有吃。他坐在院里，看着玄裳的背影。玄裳送完菜，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怕人问什么。
花满楼从屋里出来，站在陆小凤身边：她身上有封信。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封信。花满楼说，她走路的时候，那封信一直在响——纸的声音。她怕我们发现，特意把信揣在里衣，贴着胸口。她进门，弯腰放食盒的时候，心跳乱了。
她心虚。
她心虚。花满楼说，她来送菜，是来的。她想知道，冰人馆里现在有几个人，谁在，谁不在。
她知道了吗？
她知道了。花满楼说，她看见石破天在门口磨刀，乔峰在院里练兵，薛冰在屋里描花纹——她都看见了。
她看见了。陆小凤重复了一遍，她回去，会告诉谁？
告诉驿站的王老头。花满楼说，她出城了。
她出城了？
刚才。花满楼说，她送完菜，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城东驿站。驿站的老王，是你的人——她不知道。
老王截了她的信？
老王截了。花满楼说，信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陆小凤。陆小凤拆开，信纸很薄，字很密。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
她写给谁？
师兄陆小凤说，信上写：陆小凤已得全部书信，欲进京面呈太后。情丝镜已认主，薛冰为镜主。狂客将至，可借刀。
她把你卖了，把薛冰也卖了。
她把所有人都卖了。陆小凤说，她写给——她师兄是谁？
不知道。花满楼说，但信里有一句：师兄可速至洛阳，镜主在此，勿失。
镜主在此，勿失。陆小凤重复了一遍，她要她师兄来洛阳——来取情丝镜。
情丝镜认了主，别人碰不得。
别人碰不得，但碰得。陆小凤说，她既然让师兄来取，就说明她师兄有办法破认主——或者，她师兄根本不碰镜子，他连薛冰一起带走。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陆小凤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师兄，陆小凤说，什么时候到？
信是三天前发的。花满楼说，按路程，明后天，就到了。
明后天。陆小凤说，跟狂客，前后脚。
他走到门口，看着夜色里的洛阳城。城楼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城外，河滩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玄裳的师兄，狂客，还有真杜杀。他低声说，洛阳城，越来越热闹了。
夜里，陆小凤带着郭大路，巡了一遍城。
城墙上，守军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面打盹。陆小凤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守军的肩膀：别睡。狂客的猴子，能爬上墙。
陆大侠，守军揉着眼睛，这都第三夜了，他到底来不来？
陆小凤说，他下了战书，他就一定会来。他不来，他就不是狂客了。
那他什么时候来？
等我们最困的时候。陆小凤说，等我们以为他不来了，放松了——他就来了。他这个人，玩的就是这一手。
守军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垛口后面。陆小凤没有多劝，他走下城墙，看见郭大路蹲在城门口，面前摆着一筐馒头。
你干什么？
数馒头。郭大路说，我蒸了两百个。够吃三天。要是狂客三天不来，馒头就馊了。
馊了就馊了。陆小凤说，馊了，正好给狂客当见面礼
那我再蒸一锅，专门馊给他？
陆小凤说，你蒸的馊馒头，比他的毒还毒。
郭大路咧嘴笑了。他搓了搓手，又钻进厨房，烧火去了。
陆小凤站在城门口，看着夜色里的洛阳城。城里的灯笼，稀稀落落，一盏一盏地灭着。只有冰人馆的方向，还亮着一盏——薛冰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花满楼。
狂客来的时候，陆小凤说，你听他的脚步。他要是念的时候，脚步乱了——那就是他药性退了。他药性一退，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记下了。花满楼说。
还有，陆小凤说，玄裳的师兄，要是也来了——你第一个告诉我。
你怕她师兄？
我不怕她师兄。陆小凤说，我怕她师兄跟狂客，是同一天到。两个一起上，洛阳城，热闹就大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城楼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
黑暗里，远处的河滩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唿哨。像鸟叫，又不像。哨声响了三下，停了。
花满楼站在城楼上，偏着头，听着那声唿哨，很久没有动。
怎么了？乔峰问。
那声唿哨，花满楼说，不是鸟叫。是人在打暗号——三长，一短。西厂的暗号。
西厂的暗号？
有人，在城外接应。花满楼说，狂客还没来，先有人替他踩好了盘子。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黑暗里，洛阳城静得像一口井。而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