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1日，全国取消农业税。

元旦那天上午，翟俊平在柳湾。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鞭炮纸屑红了一地，空气里一股火药味，几个小孩在纸屑堆里翻没炸响的哑炮。缺门牙的老汉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喷着酒气，大清早的就喝了二两。

“翟书记，我种了一辈子地，我爹种了一辈子，我爷爷也种了一辈子。皇粮交了几千年，到我这儿，不交了！不交了！”

“老哥，往后不光不交，还有补贴，种粮补贴、良种补贴。”

老汉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发？谁发？经村干部的手？”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那还不跟征地款一样，发到半路上就没了？”

“不经村干部的手。”翟俊平说，“一家一个折子，钱直接打到折子上，您拿着去信用社取。谁也碰不着。”

老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半天，咂了咂嘴：“那……那敢情好。”

这就是他这几个月推的一折通。上头拨下来的补贴，种粮的、退耕的、五保的、危房改造的，以前一样一个口子，一层一层往下拨，拨到老百姓手里，少的少，没的没。现在全并到一个折子上，财政直接打钱。赵德厚分管涉农资金，这事是他牵头干的，干得比谁都起劲，有一回在常委会上，为了一个乡镇拖着不报花名册，当场拍了桌子，把马国梁都吓了一跳。

一月中旬，县委常委会研究年度分工。按惯例，县级领导每人包一个片区的防汛，冬修水利也按片区督查。

轮到平湖片，翟俊平开了口：“书记，平湖片给我吧。”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抬起头。往年平湖片是马国梁亲自包的，平湖江堤最长，沿堤村子最多，全县的防汛重点。

马国梁先笑了，笑得很宽厚：“翟书记这是闲不住啊。也好，年轻人多下基层是好事。平湖片任务重，我这把老骨头正好歇一歇。我没意见。”

李春林说：“那就俊平同志包平湖片，防汛和冬修督查一起抓。”

散了会，赵德厚在走廊里追上来，搓着手，欲言又止：“翟书记，你这是……”

“赵县长，你分管水利。明天一起去看看平湖的堤，指导指导我这个外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带着水利局一个年轻技术员去了柳湾段。腊月的江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堤顶是一条土路，两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贴着地皮。从外头看，这段堤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坡面拍得平平整整。

技术员抱着图纸，冻得直跺脚：“这段是零三年加固的，加高一米二，培厚三米，外坡黏土护坡，设计标准二十年一遇……”

“当年施工，你在场不？”

“我没在，那会儿是黄局长亲自盯的。”

正说着，堤脚下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老头，背上扛着一捆柴，看见他们，站住了，眯着眼瞅了半天。

“这不是……这不是给我家长根要回钱的那个领导？”

是耿长根的爹，耿德福，六十好几了，大河村的。耿长根年后又去了应天，老头一个人在家。

翟俊平跟他寒暄了几句，递了根烟，问：“耿大爷，零三年修这个堤，您来干过没有？”

“干过！”耿德福把柴往地上一撂，烟夹在耳朵上，“挑了三个月的土，一天八块钱。我跟你讲，这堤……”他压低声音，往四下看了看，“好看，不中用。”

赵德厚一下子紧张起来，往前凑了半步：“老人家，你说说，咋个不中用？”

“挑的是土？挑的是沙！”耿德福拿脚后跟在堤坡上跺了两下，“里头填的全是江沙，胡金水那几条船从江里挖上来的，一车一车往里倒。倒完了，外头拿黏土糊一层，拍平，好看。我们干活的都说，这不叫修堤，叫糊墙。工头不让说，谁说扣谁工钱。”

“夯了没？”

“夯？压路机来压了两遍，做做样子，压完就开走了。”耿德福说，“领导，你们是来查这个的？我前年就往县里写过信，写了好几封，一点声响都没有。”

回到县里，翟俊平把郑海叫来，问他有没有印象。

郑海想了想，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本子，纸都磨毛了边。

“翟书记，这个……我一直没跟您说过。”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在上面按了按，“我在信访室六年，凡是来了信，被压下来的、转出去就没了下文的，我都自己另外记了一笔。日期，来信人，反映啥，转给了谁，后来咋样。一共五百一十三件。”

翟俊平翻开。字很小，一笔一画，有的页面上还有茶渍。

“你记这个干啥？”

“也不干啥。”郑海低着头，“就是觉得，人家写信的时候，是抱着指望的。信到了我手上，没了……我总得给人家留个记号。”

翟俊平没说话，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五百一十三件里，跟江堤有关的三件：零三年十一月一件，零四年三月、八月各一件，都是反映平湖段江堤加固偷工减料、以沙代土。其中一封署了名：大河村，耿德福。三封信后头的处理意见一模一样：转县水利局核查。经手人：张铁军。

周峰一听就蹦了起来：“这还等啥？立案啊！”

“立啥案？工作组有令，跟孙建国、马国梁沾边的线索，一律报工作组。江堤的钱是马国梁签的字。”翟俊平说，“报上去，转手就给你压了，说不定还要问一句，县纪委咋又在私自初核。”

周峰张着嘴，又坐下了。

翟俊平转过头，看着一直没吭声的赵德厚：“赵县长，汛前对重点险段搞一次安全评估，这是不是水利部门的分内事？”

赵德厚愣了一下，接着，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是！当然是啊！”

“那就请您以分管副县长的名义，请省水利设计院来，给柳湾段做个钻探检测。不是查案，是汛前安全评估。”

赵德厚一巴掌拍在桌上，手又抖开了：“我分管的！这个字我签！”

一月底，省水利设计院的钻探队进场，在柳湾段堤顶上打了十二个孔。

进场那天下午，赵德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开着免提，翟俊平就坐在对面。

“德厚啊。”马国梁的声音不紧不慢，“平湖那边打钻的，谁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