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赵德厚在电话里回得很硬，硬得让翟俊平都有点意外。

“县长，我请的。汛前险段安全评估是常规工作，是对全县人民的生命财产负责，也在我分管范围内。钱走防汛专项经费，手续上也没有问题。报告出来，我第一时间送您。”

马国梁在那头停了两秒。

“好。德厚，辛苦了。”

电话挂了。赵德厚放下话筒，长长地出了口气，冲翟俊平咧嘴一笑：“八年了。头一回接他电话，说的这么痛快。”

钻探报告还要等两个月，省设计院的人说，十二个孔的芯样得拿回去做土工试验，这个急不了。

这两个月里，安江县纪委出了一件全县纪检干部都知道的八卦：周峰相亲。

介绍人是陈刚的爱人。年前郭向阳那顿饭上骂完外甥，转头就托了陈刚帮忙介绍介绍。陈刚回家一说，他爱人就来了劲：“我有个表妹，县医院内科的，二十七了，模样周正，就是嘴厉害，介绍了好几个，都让她怼跑了。”

郭向阳一听，乐了：“嘴厉害好！就得找个嘴厉害的，治治那兔崽子！”

之后郭向阳又专门打了三回电话，一回比一回凶。最后一回直接下了死命令：“你要敢找借口不去，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尿到六年级的事贴在你们大院门口公示栏里！”

见面定在三月初一个周六中午，还是江边老渔村。头天晚上，周峰专门去理了个发，第二天一早跑到翟俊平家，穿一件新买的灰夹克，在门口转了一圈。

“咋样？”

翟俊平上下扫了一眼：“领子没翻好，你胸口那是啥？”

周峰低头一看，夹克上还别着纪委的工作牌，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摘下来揣兜里：“习惯了，习惯了……俊平，要不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人家姑娘一看来了俩，还当我们找她谈话呢。”

周峰一个人去了。后来的事，是他晚上跑来讲的。讲的时候，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傻乐。

姑娘叫苏晓雯，准点到的，一头短发，穿着一件红毛衣，一坐下就问：“你就是周峰？我表姐夫说你是纪委的？”

“是是是，县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局长。”

“哦，官还不小。”苏晓雯拿开水烫了烫碗筷，“那你们平时都干啥？”

周峰一听问到本行，来劲了。从平湖镇讲到柳湾抓赌，从柳长贵讲到拘留所门口接人，讲到魏会计儿子给他下跪，讲到耿长根蹲在沙堆上，唾沫星子乱飞，菜都凉了。

苏晓雯一直听着，筷子没动，等他喘口气，才问：“讲完了？”

“还没……还有刘德才那个——”

“周书记。”苏晓雯把筷子搁下了，“你们纪委相亲，都是先把案情通报一遍？我坐这儿二十分钟，听了一个村支书，一个镇长，一个会计，一个打工的，就是没听见你自己。你多大？家哪儿的？爱吃啥？礼拜天干啥？”

周峰张着嘴，愣在那儿。

“我……三十一，陵东的，爱吃红烧肉……礼拜天……”他挠挠头，“我们好像没啥礼拜天。”

“那你平时睡得着觉不？”

周峰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睡不太着。案子多，半夜想起个事，就爬起来记。”

苏晓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了。眼白发黄，嘴角起泡，肝火旺。少喝浓茶，晚上别抽烟。”

“医生就是医生……”周峰嘿嘿两声，没话找话，“我跟我们书记是高中同学，他上学那会儿数学考第一，我倒数第一，我抄他数学作业，他非要我帮他把语文作业也写了……”

苏晓雯扑哧一声笑了，拿手捂着嘴：“你这又开始讲你们领导了？”

“不是不是！”周峰急了，“我就是想说，我这人没啥意思……”

苏晓雯笑得肩膀直抖，半天才停下来：“行了。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周峰讲到这儿，在翟俊平家沙发上一拍大腿，乐得直颠：“她说我挺有意思！你听见没？挺有意思！”

“听见了，耳朵都起茧子了。”翟俊平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少喝浓茶，记住人家医生说的。我看你那样也不像是来报喜的，还有别的事没有？”

周峰脸上的笑收住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还真有。吃到一半，我去上厕所，路过里头那个大包间，门没关严。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张铁军。”周峰说，“跟他一桌喝酒的，还有蒋文涛。”

翟俊平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俩人喝得那叫一个热乎，张铁军站着给蒋文涛敬酒，腰弯得都快趴桌上了。”周峰说，“工作组副组长，跟咱们县纪委的副书记，跑江边饭馆里喝酒。”

“你没凑近听听？”

“我凑个屁！我那边还坐着个姑娘呢！”周峰瞪眼，“再说张铁军认得我。”

翟俊平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窗户边站住了。

去年五月刚到安江，他用两封信做过一回试探，查出办公室这条线上往外漏风的是张铁军。他没动张铁军，留着，这一年张铁军往马国梁那边递的话，大多是他想让马国梁听见的。这根线留了快一年，一直没舍得用。

“周峰，还记得那两封信吧？”

“青石镇那封，教育局那封。”周峰一下子明白了，眼睛亮了，“你是想……再来一回？”

“这回放两只。一只给张铁军，一只给蒋文涛。喂的东西不一样。看哪只叫，叫到谁那儿去。”

“喂啥？”

“等钻探报告。”翟俊平说，“那个东西，有人比咱们还急。”

两个人又嘀咕了一阵，周峰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兜里的手机“嘀”地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门口，傻乐。

“谁啊？”

周峰把手机递过来。是一条短信，发信人存的是“苏医生”：下回吃饭，别再聊你那工作了。

“下回！她说下回！”周峰捧着手机，乐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俊平，还有下回！”

翟俊平把他往门外推：“出息！回去睡觉，明天还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