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先沉后急,如同远方战场上,当真有那么一支大军正踏着晨雾与烟尘缓缓逼近。
戏台最前方,洛阳外城城头火光摇曳。
一队队身披灰甲,肩系白绸的梁军自城垛后方显露身形。
有人弯弓搭箭,有人搬动雷木滚石。
也有人高举梁国白旗,在战鼓与号角声中不断挥动。
城墙下方,几名百姓装扮伶人仓皇奔走。
哭声、喊声与远处传来的军鼓混杂在一起,使得万象神宫中那一座虚假的洛阳城,仿佛当真陷入了濒临城下的惶恐与绝望之中。
随着一道沉重的号角声响起,扮演梁军将领的武生快步登上城头。
“唐军已至城外!”
“厚载门外,旌旗蔽日,银枪如林!”
“报——”
又一名梁军小卒跌跌撞撞冲上城头。
“定鼎门外亦见唐军踪迹!”
“长夏门外,敌骑正在集结!”
一声声急报接连响起,虽是念白,却更显清晰与急迫。
坐在台下的部分旧梁降臣,神色不由自主变得有些复杂。
这些唱词,这些地名,他们并不陌生。
甚至其中一些人,当日便在真正的洛阳城中,亲耳听到过类似的战报。
只是那时的他们,哪里会想到数月之后,自己会坐在万象神宫之中,在大唐皇帝的统御下,看着伶人将朱梁最后的覆灭重新上演一遍?
有人下意识的攥紧衣袖,也有人很快便松开了手掌,面上重新露出顺从而期待的神色。
只不过,即便群臣百态,颇为精彩,高坐御座龙椅上的皇帝李存勖的注意力也并不在他们的身上。
他的双眼,始终盯着台上的那座洛阳城。
当日大战的记忆,也随着鼓声与唱词逐渐从脑海深处浮现。
城外尘烟,万军列阵。
银枪效节军身披寒甲,枪锋在夕阳下连成一片耀目银潮。
他按剑于军阵高台之中,就如此刻高坐御座龙椅之上。
望着那城头梁军箭矢如飞蝗,遮天蔽日而下。
望着城墙下的将士接连倒下,却无一人后退。
这并不是镜心魔凭空编造出来的内容,其中每一道鼓声,每一处城门,每一段梁军死守的唱词,都在唤醒他真正经历过的辉煌。
台上,扮演梁军主将的武生高声喝道:“唐军势大,诸军可惧否?”
城头梁军齐齐举起兵刃。
“不惧!”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吼声整齐,气势竟丝毫不弱于攻城的唐军。
台下不少原本只是抱着应付心思前来的朝臣,也逐渐坐直了身体。
他们原以为镜心魔编排的不过是一出附炎趋势、极尽谄媚,将梁军演成土鸡瓦狗,以哄皇帝欢心的闹剧。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与他们所想的大不相同。
梁军虽处末路,却并非一触即溃。
城墙上的守军调动有序,弓手、盾手与负责搬运檑木滚石的兵卒层次分明。
乐声更是将大战将临的压迫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恍惚间,众人仿佛不是坐在万象神宫中观戏,而是被带回了当初覆灭朱梁的那一场最终之战中。
李存审看得最为认真,时而观察梁军阵形,时而又看向藏于布景之后、尚未完全显露的唐军盾阵。
“这镜心魔倒是真用心了!”
李存审忍不住低声感叹:“梁军在城头分为三层,弓手居上,长枪居中,盾兵守住城门,倒是真有几分刘鄩当日坚守洛阳的意思。”
石敬瑭轻轻点头:“他若只会插科打诨,也无法在陛下身边受宠这么多年。”
另一侧,康义诚没有接话,只是瞧着城头那些梁军武生的动作,眼底带着些许赞许。
他本就是从军伍中一路走来,对于戏曲唱词没有多少兴趣,却看得懂那些军阵动作到底有没有底子。
戏台上的这些伶人,显然并不只是会些花架子这么简单。
纵然不能与真正身经百战的军中锐士相比,却也称得上一声训练有素,对上一些弱藩军镇,还真有一较高下的底气。
李绍琛,也就是昔日的康延孝,则比三人看得更为细致。
他曾是朱梁将领,对梁军旗号与甲胄尤为熟悉。
城头那些白旗的制式,武生腰间所悬长刀样式,乃至梁军将领甲胄模样,都并非胡乱捏造。
其中不少,甚至就是当初梁军真正用过的旧物。
戏台上的梁军越是真实,他心中便越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
那不是对旧梁的怀念,而是一种亲眼看着过去被人重新摆上戏台,任由新朝君臣观赏评判的荒诞。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而那也并不是他最后一次选择。
就在此时,戏台之上,城外第一轮唐军攻势开始。
一队唐军盾兵自戏台左侧整齐登场,盾牌相互连接,层层叠叠,长枪自盾牌缝隙之中向外探出。
伴随着鼓声,一步一步逼近厚载门。
城头梁军弓箭齐发,“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
一支支经过处理的无锋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密集脆响。
唐军阵形微微一滞,却并未溃乱。
后方银枪武生迅速上前,接替倒下之人,继续向城门推进。
鼓声随之变得低沉,每落下一槌,都仿佛要带着所有人的心脏一起跳动。
“咚!”
城门也随之震动。
“咚!”
城头火光摇曳。
“咚!”
梁军白旗在鼓声之中,随着大风剧烈飘荡。
台下群臣心跳节奏已然被鼓声统一,呼吸也不由自主的随着鼓点变得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