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前些时日极力反对李存勖登台的文臣,也渐渐忘记了自己今日前来观戏的憋屈,目光全都被台上的大战所吸引。
这——便是镜心魔要的结果。
先让他们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出好戏。
让他们不由自主的投入、陶醉其中。
让他们忘记身边的禁军,忘记禁闭的宫门,也忘记那些败退的梁军最终会沿着什么路线冲下戏台。
戏台后方,马面混在一队负责搬运檑木的梁军武生之中。
他低着头,依照排演好的路线来回走动。
目光却透过头盔边沿,将台上台下所有变化尽收眼底。
郭从谦仍旧站在御阶一侧,右手看似自然的按在刀柄之上,神色不见任何异常。
可马面却注意到,从大戏开场到现在,郭从谦一次都没有真正仔细的看过戏台上的演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群臣、禁军与各处出入口之间移动。
特别是那些被安排在殿内的从马直禁军,每当郭从谦目光扫过,他们都会立刻轻微的挺直身形。
动作很小,小到若不仔细去看都难以察觉,但就是有所动作回应。
这是军中很常规的默契,不是各尽其责,各行其事,而是在专门等待命令。
马面没有多看,很快就随梁军退入内城布景之后。
而外城的攻防,仍在继续。
唐军三次推进,三次被梁军箭雨压制。
城头梁军士气水涨船高,那扮演梁将的武生立于城头之上,拔剑大笑。
“唐军不过如此!”
“洛阳城高池深,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稍稍致敬一下我们的天暗星牢李)
此言一出,御座上的李存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中反而浮现出更为浓烈的兴奋。
梁军越是嚣张,越是强悍。
待他登台将其一举击破时,才会越发畅快。
镜心魔站在台下一侧,手中戏本不知何时已经合拢,抬眼看向李存勖。
恰在此时,李存勖也是垂眼望来。
君臣二人目光相触,仿若心有灵犀。
镜心魔惨白脸庞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随即轻轻抬手,朝着戏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存勖嘴角笑意越发明显。
因为他很清楚,终于要轮到他了。
台上的唐军再一次攻城失败,几名武生被梁军推下城墙。
唐军阵形开始后退,乐声也逐渐低落。
金钲停歇,横笛收声······
最后只剩一面大鼓还在缓慢敲响。
“咚······”
“咚······”
如同大军遭遇困境之后,逐渐沉重的士气与心跳。
城头梁将放声大笑。
“李存勖!”
“尔虽号称李天下,却连这洛阳外城都破不了!”
“还谈何复唐?”
“还谈何一统天下?”
这句唱词一出,万象神宫内不少朝臣都是心头一紧。
纵然明知只是戏文唱词,但伴君如伴虎,仍是多多少少有些担心李存勖这位皇帝会因此不悦。
不过好在,李存勖这位皇帝并没有发怒。
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
“唱得好!”
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
若不将此时的唐军逼退,又如何衬托他接下来登场后的大胜?
戏台上的灯火开始逐一熄灭,外城、内城、宫城,全都渐渐沉入黑暗。
只有梁军白旗仍旧被一束微弱火光照亮。
随后,那束光也随之消失,万象神宫中的这座戏台,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深夜。
不,不仅是戏台,好似整座万象神宫都随之黯淡了下来。
群臣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高处的《万象星图》依旧缓缓转动。
星辉穿过琉璃洒下,御座周围的光芒却在无形之中变得越来越亮。
一名唐军装扮的伶人跪倒在戏台中央,高声念白。
“梁都负隅!”
“众军难进!”
“将士苦战!”
“天下翘首······”
声音一顿,所有战鼓、金钲、横笛与羯鼓同时停下。
整个万象神宫,一时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那伶人猛然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恭请李天下——”
“亲自破阵!”
话音落下,万象神宫内数百名伶人与宫人齐齐伏地。
台下群臣也在短暂愣神之后,纷纷起身离席,再度跪拜。
“恭请李天下!”
呼声层层叠叠,直冲穹顶星河。
那高台御座之上,李存勖在呼声之中缓缓站起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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