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理智仍在,并未被情绪冲昏脑子。
老崔与老周死了,尸体不处理,为什么偏偏吊在辕门正前方这么显眼的地方?
给谁看?
并不需要多想,答案便已经很明显了。
自然是给他们这些后来的不良人的。
也许是警告,也许是示威,也许······还有一些别的目的。
段成天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竹管,迅速写下一张字条,塞入其中。
紧接着,悄然放出一只传讯飞鸟。
消息很简单:刺杀失败,崔济死,周元志死,郭从谦生死暂不可知,郭崇韬与马面勾结,华州大军有变。
传完消息以后,段成天重新趴了下去。
既然郭崇韬与马面已经示威了,华州军必然会动,他想再等等。
尸体是必须得带走的,总不能真让老崔和老周一直吊在这里。
······
天光破晓,华州大营开始真正苏醒。
号角响起,各营士卒依次出帐。
锅灶升烟,战马嘶鸣。
但与平日不同的是,埋锅造饭没多久,整座大营都动了起来。
一顶顶营帐开始拆除,木桩拔起,帐布折叠,辎重装车,大批战马被牵出马厩,粮车、军械车、床弩、箭矢,一批一批被装载妥当。
拔营,行军。
段成天远远看着,只是尽可能的隐藏自身,仍旧没什么动作。
华州这支大军肯定会动,至于具体会去往何方,暂时也难有答案。
也许是洛阳,也许是经岐国南下兴元府。
但这与他的关系已经不大了,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自有其他人会去管这件事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逐渐越过山头。
一支又一支军队开出营寨,最先是骑兵,随后步军,再之后是辎重。
旌旗绵延,甲胄如潮。
数万人的大军真正移动起来,哪怕只是正常行军,也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压迫感。
而段成天就一直趴在远处,静静的看着,默默的等着。
直到日头渐高,直到最后一队军卒也离开旧营,直到连负责殿后的骑兵都渐渐消失在远处道路尽头。
华州大营旧址,终于安静下来。
段成天没有立即起身,又等了很久,确定无人折返,方才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
一夜未眠,又连续奔袭许久。
即便是他,此时脸上也已经带着明显疲态。
可脚步依旧很快,只是越靠近那根木柱,便越发的慢了下来。
最后,停在柱子下方。
抬头看着,没有说话。
崔济吊在左边,周元志吊在右边。
阳光落下来,把他们照得很清楚。
清楚到段成天甚至能够看见周元志嘴角已经干裂的血迹,也能够看见崔济脖子上那条断臂的手指,正随着风一下下的轻轻晃动。
地面某些地方的土比周围更松,颜色也略深。
兴许是为了埋柱子所挖开的,段成天此刻根本没多少心情去注意这些。
他就这样站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身后远处传来脚步。
段成天没有回头,那脚步便停在身侧。
赵二娘身后,还有几名一路追赶而来的不良人。
只是那些人看见木柱上两具尸体以后,都下意识停在了较远地方。
没人上前。
赵二娘则走到段成天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看,目光从周元志身上挪到崔济身上。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底那点平日里还有的风韵,好像突然淡了一些。
段成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指了指周元志。
“这个老周。”
声音听上去竟还算正常,就好像平常说话一般,没什么明显的异样。
“之前在我那儿吃我的,住我的,还嫌弃我那地方破。”
赵二娘能够理解段成天的心情,继续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
段成天继续道:“吃完老子的鸡,还说老子手艺不好,说小北跟着我吃这么久,还是瘦得跟个猴儿一样,都怪我手艺不好,还说真不知道我怎么把我自己养得这么胖的。”
他说着,嘴角甚至还扯了一下。
“我他妈哪知道那小兔崽子光吃不长肉?”
“再说了,老子自己喝凉水都长肉,这玩意儿又不能匀给他。”
旁边几名不良人低下头,不是在笑,只是情绪莫名受到感染,有些低落。
段成天又抬手,指向另外一具。
“还有这个老崔,这家伙倒不嫌老子饭难吃,也不嫌老子那地方漏风。”
“就是天天盯着小北,说什么肩正,手稳,眼神也好,跟着我练无声要术,练到最后也就是个跑路的。”
“说练剑才有前途。”
段成天吸了一下鼻子,语气还是那般,只是声音低了些。
“他奶奶的,自己不会找徒弟?非得跟老子抢。”
“还说······”
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
段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干脆低下头,不说了。
不是没话,是突然说不下去了。
赵二娘站在他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是能理解的,只是很难有更多的情绪罢了。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死人。
自己儿子死后,就像是已经把一个人这辈子最疼的那一下,提前疼完了。
后面再遇到什么,依旧会难受,却很难再像曾经那样痛彻心扉。
赵二娘长长叹息一声,抬手在段成天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
段成天好似浑然不知,并没有动。
赵二娘抬头看着柱子上两人,声音很轻。
“把他们放下来吧。”
话音微微一顿,片刻后方才重新开口。
“吊这么久······应该也累了。”
段成天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赵二娘先走了上去,来到柱子近前。
右脚抬起,落下——“咔!”
这机括声很轻,轻得后面的段成天与几名不良人根本没有听见。
可赵二娘听见了!
更准确来说,是感觉到了。
脚下那一块地面······向下沉了那么些许。
肉眼看不出来,但她就站在这里,还是能够感觉得出来的。
不对!
赵二娘眼神骤然一变,多年江湖厮杀养成的直觉,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鼻翼轻轻抽动,泥土下面,似乎有一股极为特殊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觉告诉她:来不及了!
赵二娘猛然回头,段成天就在她身后数步。
“段胖子!”
段成天一怔。
下一刻,赵二娘脸色骤变。
“不好!”
她没有往外跑,猛地转身,整个人径直朝段成天扑了过去!
“快走——!”
“砰!”
肩膀狠狠撞在段成天胸口。
段成天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矮胖身体当即被撞得倒飞出去!
同一瞬间,脚下大地——鼓起!
“轰——!!!”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彻整个华州郊野!
大地剧烈震动,木柱下方大片泥土连同早已埋在其中的火药、碎石、铁片,在那一瞬间被恐怖冲击力整个掀飞!
火光冲天,木柱自下而上轰然炸裂!
“咔嚓!”
“轰!”
粗大木料当场碎成无数断块,崔济、周元志两具尸体也在冲击波之中被高高抛起,大片灰黑烟尘裹挟火焰直冲半空。
远远望去,仿佛一朵巨大的灰黑色蘑菇,猛然自华州旧营之外升起!
“轰隆隆——!”
爆炸余音在山野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
“砰!”
段成天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余力未消,身体止不住的滚动。
一圈,两圈,三圈,直至撞上一块石头,方才彻底停下。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只觉得胸口像被攻城锤正面撞中,五脏六腑几乎全挤在了一起。
耳中只剩下尖锐嗡鸣,眼前更是一阵天旋地转。
“呃······”
段成天趴在地上,想撑起来。
手臂刚发力,胸口便再次涌上一股腥甜。
“噗!”
又是一口血,猛的喷洒而出。
他喘着气,狼狈抬头,滚滚黑烟正在眼前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老崔······
老周······
赵二娘······
赵二娘?!
段成天瞳孔猛然一缩:“二……”
声音还没出口,一道人影从黑烟里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段成天愣住,那不是完整的人影,只有······上半截。
麻布粗衫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原本丰腴的身体,在腰腹之下只剩一片极其可怖的破碎痕迹。
头发散开,包在脑后的旧布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赵二娘没有当场死,至少······还剩最后一点意识。
她侧躺在地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神已经迅速失去光彩,却仍在艰难转动。
最后······落在了段成天身上。
段成天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她。
赵二娘嘴唇轻轻张开,没有声音,只有一点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好像在说什么。
第一下,两个字。
“小北······”
段成天看懂了。
赵二娘嘴唇又艰难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声音。
可段成天依旧看懂了。
小北还小,别让他······没了师父。
赵二娘眼中最后一点神采缓缓散去,嘴唇停住,再也没有动。
骆小北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不希望天下父母失去自己的儿女,不希望孩子失去依靠。
段成天趴在那里,看着她,仍旧没有声音。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张了嘴却说不了话,就好像失声了一般。
远处,爆炸形成的灰黑烟柱仍旧不断升上天空。
碎木,泥土,以及那些被火药掀翻的东西,正噼里啪啦不断从半空落下。
有东西重重砸在附近,段成天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那只按在泥土里的手,五指才一点点收拢,抓紧!
指甲深深抠入湿冷泥土之中,越来越紧。
直到指节发白,口水自嘴角分泌出来。
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
(前面都没怎么掉人,现在就要开始刀人了,主要是想表现一个情况,斗争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袁天罡操弄终生,不良人也只是被牺牲的棋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