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把这个名字拿走,他叫什么?
“······”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想起来的答案。
这种感觉多少有些荒唐。
面前这个因为身份低微,被人夺走名字的小宫女,好歹还知道自己本来叫常乐。
可自己这个即将坐上大唐皇位的人······却是连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常乐挺好的。”
沉默片刻,“李星云”忽然开口。
宫女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
“以后就叫回常乐吧。”
这一次,宫女是真的愣住了。
玉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随后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慌忙将玉片与瓷盒放到桌上,后退一步,“扑通”跪倒。
“奴婢谢殿下恩典!”
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也第一次没有明显颤抖。
“李星云”下意识抬手,想把人扶起来。
只是手刚伸出去一半,想到刚才自己碰一下,对方就像见了鬼似的模样,动作又停住了。
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是。”
常乐从地上起身,嘴角那一点喜色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走到一旁洗干净手,又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重新拿起玉片与药膏。
这一次,手上不再颤抖,稳了不少。
“你家在哪里?”
“李星云”感觉脸上有些痒,随口问道。
“就在洛阳外边。”
“离得很近?”
“不知道,我之前没出过村子。”
“怎么进的宫?”
常乐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似乎在回想。
“家里没粮了,那年收成不好,后面又打仗,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爹娘原本想把奴婢嫁出去,可村子里其他人家也没有多少粮食,谁都养不起多一张嘴。”
“后来晋王世子打下洛阳,宫里需要重新简选宫女。”
“村里的里正说进宫以后至少不会饿死,爹娘就把奴婢送来了。”
“李星云”听着常乐的遭遇,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怨他们?”
“不怨。”
常乐摇头,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要是不进宫,可能就真饿死了,宫里虽然······”
她话音微微一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适合说。
“虽然什么?”
见常乐又停着没了下文,“李星云”当即追问。
常乐小声说道:“虽然每天都挺害怕的,怕做错事,怕说错话,怕冲撞贵人,可至少每天都有饭吃。”
说到这里,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所以挺好的。”
“李星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每天有饭吃,所以挺好的,就这么简单。
他过去听过无数次“天下百姓”,也读过不知道多少“民生疾苦”,可那些东西始终只是纸上的几个字而已,一个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词。
直到此时此刻,百姓忽然变成了面前这个拿着玉片,认真给自己涂抹药膏的小宫女。
原来所谓活不下去,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大灾难。
只是家里没粮,没人愿意多养一张嘴。
于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就这么被稀里糊涂的送进了这座血腥累累的皇宫。
“想家吗?”
常乐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想。”
声音很轻,细若蚊吟。
“想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回答,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想。”
“李星云”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镜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上。
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开口。
“抱歉。”
常乐明显被吓了一跳,手上玉片差点又跑歪了。
“殿下?”
“我暂时不能放你回去。”
“李星云”看着她手中的那一盒药膏,说得很平静。
“这东西调配麻烦,你刚刚学会,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再重新找个人,从头教一遍。”
“所以至少眼下······你得继续留在宫里。”
常乐有些受宠若惊,脸上的神色明显变得有些慌乱。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奴婢本来就是宫女,而且······”
她低下头,方才打起来的声音,又重新小了下去。
“回去以后,说不定还是没有粮,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李星云”听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方说得没错,自己可以觉得歉疚。
可他也的确不会因为这点歉疚,就现在放她离开。
他需要这个宫女,那她就得留下。
他的这张脸,现在就是最大的隐秘。
常乐只有一直待在这贞观殿的后寝当中,才能活着,一旦离开,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最能保守秘密。
这也是偌大一个贞观殿后寝,却只有仅仅两个人的原因。
“李星云”并不想让更多的无辜者遭殃,所以只要了常乐这一个宫女服侍。
身在这个位置,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只讲愿不愿意。
常乐似乎也不想继续说家里的事,抬手偷偷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角,迟疑片刻之后,第一次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
“嗯?”
“您为何今日突然不自己涂了?”
李星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居然敢反过来问自己。
“因为我不想看自己这张脸。”
“不想看?”
“嗯。”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的笑了笑。
“太丑,太难看了。”
常乐连忙摇头:“不丑的!”
声音有些大,说完以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把声音压低。
“殿下的脸只是······”
话说到一半,忽地卡住了。
似乎一时找不到一个既准确,又不会冒犯人的形容。
“李星云”见她憋得脸都快红了,主动接了一句。
“只是有些破烂?”
常乐:“······”
她哪里敢点头,只能埋头继续抹药。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殿下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所以毁了容貌?”
话刚说完,她似乎觉得这样问也不太妥,连忙又补充。
“奴婢昨夜伺候殿下更衣时,看见殿下身上也有许多伤疤······”
“李星云”神色微微一顿,眼中眸光似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算是吧。”
没有解释,也没有说真话。
脸上这些东西并不是伤,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他一点一点成为李星云留下的证明。
至于身上那些伤疤······那倒是真的。
天山铸剑阁!
想到那个地方,“李星云”后背都下意识泛起一层细微寒意。
那一座天山剑阵,是为天山剑派的镇派阵法,是真的险些把他留在那里。
此阵地处天山主脉,蕴含能量,取天地之灵布阵,时真时幻,变化无穷,威能好似无穷无尽。
当时的他,根本找不到破阵之法。
主持剑阵的天山剑派掌门凌霄子借剑阵之力,身化万千,无数剑气自四面八方而来,快得不可思议。
前进步,后退一步,走错一步都是死。
最后危急之下,脑海中灵光一闪,拿大帅曾经教过的缚灵阵搏命。
以血为引,以自身为阵眼,硬生生用自己的命去堵大帅的缚灵阵能够破那天山剑阵。
那一次,他身上的血真的快流干了。
若不是临行之前,大帅将五百年份的火灵芝这等奇药给了他······
即便破阵成功,他大概也已经成了天山上的一具尸体。
而不是如今这般,不仅成功铸造了一柄全新的,属于他的龙泉剑,而且还借那一次生死危机,消化了那五百年火灵芝的药力,一举突破至大天位。
想到这里,“李星云”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帅教他武功,大帅帮他改成李星云的模样,大帅给他五百年的火灵芝,如今更是将整个大唐交给他。
所以······
他怎么能输?
“殿下。”
常乐的声音将思绪拉回。
“好了。”
“李星云”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不觉已经收起了玉片。
他伸手扶起方才被自己按倒的铜镜,只见镜中那张遍布伤疤、支离破碎的面容已经消失。
眉骨,鼻梁,眼角,嘴唇,所有大小细微裂痕都被药膏重新填补、调整。
至少单从肉眼看去,已经看不出任何修补痕迹。
镜子里的那个人年轻俊朗,眉眼熟悉,与那个真正的李星云,几乎别无二致。
“李星云”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常乐得到肯定的答复,明显松了口气。
“谢殿下。”
“比我自己弄得还好。”
常乐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以后就交给你了。”
李星云”随手将铜镜往旁边一推,咧嘴一笑。
“不用每天看着那张破脸,倒也省心。”
常乐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这种话,只能默默开始收拾镜台上的瓶瓶罐罐。
“李星云”也不再耽误时间,起身以后便将那玄色常服一层层穿好,腰带系紧。
这会儿常乐也是收拾完了镜台,过来帮他束了发。
等所有东西整理妥当以后,他已看不出半点方才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
临出寝殿之前,“李星云”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仍在收拾东西的常乐。
“常乐。”
宫女明显怔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习惯有人再次叫这个名字。
片刻后,脸上才一点点浮现笑意。
“奴婢在。”
“李星云”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寝殿。
······
贞观殿前,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清晨光线穿过殿外高大的朱红宫门,将长长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之上。
“李星云”刚刚走入殿前,脚步便微微一顿。
殿中,已经有人已经在等他了。
石瑶,镜心魔,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大殿之中。
“李星云”迅速扫过二人,眼神很快便发生变化。
因为这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
镜心魔那张惨白面孔本来就很难看出多少血色,可此时眉头紧锁,眼中明显带着沉重。
而石瑶,则更加明显。
这个神色自始至终,都像无风湖面一般温和平静的女人······此刻眼底竟罕见地浮现了一丝急色。
见“李星云”出现,两人同时上前。
“拜见殿下。”
“免礼。”
“李星云”没有坐下,目光直接落到石瑶身上。
“出什么事了?”
石瑶没有绕弯子,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双手递上。
“启禀殿下,天速星段成天传来急报。”
听见段成天三个字,“李星云”心中已经隐隐生出不妙。
石瑶声音依旧尽量保持平稳,可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殿中气氛愈发压抑。
“华州刺杀······失败了。”
“李星云”瞳孔微微一缩,神色明显一怔。
石瑶继续道:“天剑星崔济,确认死亡;天猛星周元志,确认死亡。”
镜心魔闭了闭眼睛,似是不忍听下去。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目前生死不知。”
“郭崇韬已经与玄冥教阴帅马面勾结。”
石瑶稍作停顿,最后一句。
“华州大军······有变!”
“什么?!”
“李星云”脸色骤然一变,一步上前,直接从石瑶手中抓过那张纸条。
动作太快,纸边甚至被他指尖扯出一道细小裂口。
他迅速展开,上面字迹很少,极其简明扼要。
刺杀失败,崔济死,周元志死,郭从谦生死暂不可知,郭崇韬与马面勾结,华州大军有变。
寥寥数行,却像几记重锤接连砸下。
“李星云”的目光先是停在“崔济死”三个字上,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那是大天位!
天剑星!摧钢剑!
即便在整个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中,崔济正面杀力都足以排在前列。
就这么死了!
再往下,周元志,同样死了。
两位天罡校尉,一夜之间,全没了。
还搭上了郭从谦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帅之才!
可真正让他眼神彻底沉下去的,还不是这三个名字,而是后面的——马面。
“李星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他当然知道马面是谁。
曾经李存勖麾下墨影斥候统领,也是那能够在大帅手下逃得一命的玄冥教主——韩澈的人,而且还是那韩澈身边极其重要的心腹。
可他不是一直在被天速星段成天追击吗?
为什么会前往在华州?
为什么偏偏在郭从谦他们动手之前,便与郭崇韬搭上了线?
一个又一个念头迅速在脑海中闪过。
昨夜才刚刚被他理出些许头绪的大唐局势,仿佛在这一刻,又突然多出了一只完全没有算进去的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纸条最下方。
华州大军有变!
六万精锐,那是李存勖这个大唐最为精锐六万大军!
昨夜他还亲口交代石瑶:华州六万大军不容有失。
结果只睡了两个来时辰······
没了?
或者至少,已经快要没了。
“李星云”握着纸条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逐渐发白。
方才在后寝之中,对着常乐说话时那份轻松平和已经彻底消失。
那个刚刚才因为重新理解了几句圣贤之言,开始思考如何当好一个天子的年轻人,也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扯回到了这场天下乱局之中。
大帅把大唐交给了他,他必须得守住。
可这才刚开始······
第一块最为重要的地方,便出了事。
“李星云”缓缓抬起头,瞳孔之中,最后一点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
以及一抹第一次真正面对重大失败时,压都压不住的惊怒。
华州,出大事了。
或许,还仅仅是华州。
“李星云”咬着牙,低喝出声。
“速传卢质!”
······
(依旧爆更,迅速丰富完假李的人设,以及因为袁天罡布局的改变,相较于原着的性格变化,我可没丝毫拖拉了。虽说假李现在看上去不错,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内核来说,其实比原着要更残忍。至于这个常乐······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假李的身世,这里就不多说了。)
(卢质定为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微星,其历史背景科普:字子徵,河南人,是跨越唐末、后唐、后晋三朝的官员。他出身官宦世家,以聪慧善文着称,一生历经多次关键的政治抉择与职务变迁。曾仕唐为芮城令。天佑三年,李克用承制授检校兵部郎中,庄宗之立,有翊赞功,累擢户部尚书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承旨。同光元年从平梁,迁兵部尚书,赐论思匡佐功臣。天成元年授特进检校司空同州节度使。明年改赐耀忠匡定保节功臣,就加检校司徒。三年入拜兵部尚书,四年进封开国公。长兴二年授检校太保河阳节度使;入为右仆射。应顺初迁检校太傅,正拜河南尹,改太子少师。清泰末复为右仆射。晋祖入立,以疾分司洛阳。少帝嗣位,拜太子太保。天福七年卒,年七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