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雕花窗棂的格缝里斜斜切进来,化作数道光柱,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纤毫毕现。
地上铺着的朱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上,陛阶九级,顶端设着御座,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坐褥,座后屏风上绣着日月山河、龙凤呈祥,金线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此刻御座空着。
百官之中,最前排站着五人,个个须发半白,腰佩印绶,正是汉室硕果仅存的几位元老重臣——伏完、董承、杨彪、卢植、皇甫嵩。
伏完身着深紫色三公朝服,腰间悬着赤绶金印,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纹丝不动。
他是当朝国丈,伏皇后之父,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双目平视前方,目光落在丹陛之下的金砖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早已不自觉地蜷起,指节微微泛白。
董承站在伏完身侧,身材微胖,面容刚毅,颌下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是董贵人之父,官拜车骑将军,性子比伏完烈些,此刻眉头微蹙,时不时侧目瞥向右侧的曹营众臣,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愠色。
他袍袖下的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剑格上的兽纹,像是在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中间一人正是杨彪,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宗主,官居太尉。
他身形清癯,面容清癯儒雅,三绺长髯飘洒胸前,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有偶尔轻轻捻动胡须的手指,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朝会,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汹涌。
卢植与皇甫嵩并肩站在最末,两人都是年过六旬的老将,当年平定黄巾之乱的功臣。
卢植身着儒将服饰,面容方正,一身正气;
皇甫嵩则稍显苍老,背微微有些驼,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与沉重。
汉室衰微,天子蒙尘,如今暂居兖州,名为巡幸,实为寄居,个中滋味,唯有他们这些老臣体会最深。
“陛下驾到——”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一声叠着一声,从宫门处一路传进德阳殿。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伏完深吸一口气,率先整理了一下朝服的衣襟,双手拢在袖中,左腿先退半步,右腿随即跟上,双膝缓缓弯曲,郑重地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不快,却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礼制与恭敬。
头低下时,花白的发髻微微颤动,朝服上的章纹随着俯身的动作铺展开来,端正得如同刻在画上。
董承紧随其后,单膝先跪,再落下另一膝,腰身依旧挺得笔直,叩首时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却也不失臣子的本分。
他牙关微咬,耳边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这一跪,跪的不仅是天子,更是大汉四百年的江山社稷。
杨彪的动作最是标准,弘农杨氏世代公卿,对朝仪规矩熟稔到了骨子里。
他敛衽、躬身、下跪、叩首,一气呵成,腰背弯出一个谦卑却不失风骨的弧度。
额头触到冰凉金砖的那一刻,他闭上眼,心中默念着“吾皇万岁”,喉头却微微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