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他杨修满腹才学,志在匡扶汉室,岂能在此时畏缩不前?
一念至此,方才的恐惧竟像潮水般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孤注一掷的激愤与恃才傲物的狂气。
他甚至觉得,此刻便是他扬名立万、匡扶君威的大好时机。
身旁传来父亲杨彪急促的咳嗽声,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杨修不用回头也知道,父亲此刻定然是急得面色发白,正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低头认错。
可他偏不。
他刻意挺直了脊背,无视了身侧传来的焦急目光,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杨彪那边扫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理了理官服的下摆,又抬手正了正头顶的官帽,将褶皱一一抚平,仿佛这样便能稳住心神,便能与曹操分庭抗礼。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上曹操冰冷的目光。
四目相对。
曹操的眼神深邃如寒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威压,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杨修心头一颤,随即强行压下惧意,反而梗了梗脖子,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拱手一揖。
这一揖,姿态端正,却脊背不弯,头颅不低。
“曹公。”
他开口,声音起初还有些微颤,说到后面便渐渐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质问的锐度。
“曹公贵为兖州牧、当朝司空,乃朝廷柱石,臣下表率。可曹公莫忘了,您再大的权势,也是天子所赐;
再高的官位,也是大汉所封。您终究是天子麾下之臣,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杨修说着,又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操,语速也快了起来。
“今日朝会,百官卯时便已齐聚殿中,恭候圣驾。陛下圣驾已至,龙椅已坐,曹公却姗姗来迟,让天子与众臣在此久候。
古往今来,只有臣子候天子,哪有天子等臣子的道理?”
他抬手一挥,袖袍扫过空气,带出一声轻响,语气也愈发激昂。
“曹公此举,置陛下于何地?
置大汉礼法于何地?
臣斗胆敢问曹公,眼中究竟还有没有陛下?
心中究竟还有没有君臣之道!”
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杨修说得面颊微红,双目发亮,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曹操,像是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慌乱或愧疚。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占着理,占着礼法的大义,曹操权势再大,也不能公然悖逆君臣名分。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站在殿中与曹操对峙的杨修。
没人想到,这个平日里以才思敏捷着称的年轻人,竟敢真的当众顶撞曹操。
曹操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怒容,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