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站在丹陛之下,负手而立,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在杨修身上。
他脸上没有怒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冷得像三九寒冰,没有半分温度。
杨修梗着脖子,仰着脸与曹操对视。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方才怒斥的余勇尚在四肢百骸里奔涌。
可迎着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心里却像被抽空了一般,一点点往下沉。
曹操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敢当众顶撞他的狂生,倒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蹦跶在脚边的蝼蚁。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杨修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用痛感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与倔强。
他告诉自己不能输,不能退,身后是天子,是礼法,是大义,曹操不敢拿他怎么样。
可他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曹操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杨彪跪在地上连磕头都忘了,久到刘协坐在御座上浑身发僵,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曹操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颇为可笑,又像是带着几分惋惜。
那笑声很低,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可惜……牛犊不怕虎,也得看看对面站的是什么虎。有些话,不是你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能乱说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来人。”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惊雷炸在殿门。
“在!”
殿外立刻涌入四名虎背熊腰的曹军甲士,身披重甲,腰悬钢刀,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曹操目光依旧落在杨修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杨修拖下去,押入大牢。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一句话,定生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修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脸上的倔强、激昂、傲然,所有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碎裂。
他怔怔地看着曹操,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斩首?
斩首示众?!
他以为曹操最多呵斥他几句,最多罢官夺职,最多仗责一顿。
他是弘农杨氏的嫡子,是太尉杨彪的儿子,是堂堂主簿,曹操怎么敢?
怎么敢在朝堂之上,在天子面前,说斩就斩?
“不……不可能……”
杨修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弘农杨氏的人!”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尖锐,“你没有权利杀我!要杀我,也得陛下下旨!得廷尉府会审!”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了丹陛上的刘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