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冷冷清清,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卖烧饼和热茶的摊子还在寒风中冒着白气。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部设在城北一座徽商会馆里,门楼高耸,马头墙鳞次栉比,院内种着几棵落尽了叶子的银杏树,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阳骑马赶到宣城时,人还没下马,腿先有些僵了。
他从广德一路疾驰而来,走到半路马都换了三匹。
会馆门口站岗的川军士兵认出了他,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副官从里面小跑出来,啪地立正:
“张军长,司令长官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穿过二进院落和一条幽暗的穿堂,刘湘的书房在会馆最深处的一间偏厅里。
张阳推门进去时,屋里坐着刘湘,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正端着药碗给刘湘递药。
中年人回头看了张阳一眼,是刘湘的副官长唐式遵的弟弟唐式宣,一直在刘湘身边料理军务和家事。
书房里炭盆烧得极旺,热气扑脸,满屋都是中药的苦味和旧纸的陈味。墙角的收音机开着,南京广播电台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依旧洪亮,像在黑暗中燃着一支不灭的火把:
“中央社消息:吴兴方面我军彻底粉碎了日军迂回企图,成功突围至长兴一线,战果辉煌。目前长兴、泗安、广德等地守军士气高昂,工事坚固,日军南路进攻已经受阻。无锡、江阴正面我军仍与敌激战中,多处阵地反复争夺,寸土未失……”
张阳和刘湘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得出这广播里的水分有多大。
刘湘挥了挥手,示意唐式宣把收音机关掉。
他靠在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厚毛毯,脸色蜡黄,比上次在南京见面时更瘦了,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刘湘按着桌子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嘴角还没咧开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咳完之后他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张军长,你来得正好。吴兴那边的事,我正想派人去广德找你商量。”
“刘长官,我有要事面报。”
张阳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贺福田发来的那份作战计划的电报,展开来放在刘湘面前。
“昨天夜里,贺福田在吴兴外围撞上了国崎支队的一支穿插部队。干掉了一个日本少佐,从他身上搜到了第十军司令部发给各师团的作战计划。这是贺福田发来的全文。”
张阳把随身带来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贺福田派人连夜送来的那几页日军作战计划。
他先把日文原件放在刘湘面前,又把周参谋的翻译稿放在旁边,然后指着地图说:
“昨晚163师第六旅在长兴东北遭遇了日军国崎支队的一支迂回部队,从击毙的一名少佐身上缴获了这份文件。这是日军第十军的作战计划。”
刘湘拿起翻译稿,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得很慢,脸上慢慢变了颜色。唐式宣想帮他拿,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当涂渡江,从江北封死南京的退路。呵,好一个柳川平助。”
刘湘放下文件,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