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还没完全散乾净的酸味。
“嗯。齐叔齐婶留的,说难得来一趟,多住两天。”
“他们带我逛了碑林和城墙。”
“碑林里有块顏真卿的《多宝塔碑。”
“齐叔站在那里跟我讲了老半天,讲完以后还带我去吃了回民街的羊肉泡饃。”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家人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齐叔话不多,挺实在。齐婶做饭手艺好,跟妈你差不多。”
“她做的臊子麵比妈你做的稍微淡一点,但也好吃。”
“不过我觉得妈你做的红烧排骨更好吃,她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他把母亲擅长做的提出来。
是想让母亲知道他在別人家吃饭也没忘了她的味道。
母亲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人家对你用心,你也得对人家闺女用心。”
“別整天光顾著写稿子,把正事给耽误了。”
“你看你这次去,该带的东西带了没有?”
周卿云坐在小凳子上,把空碗放在灶台边沿上:
“该带的都带了。酒厂那边送了两坛白石原浆。”
“齐叔尝了一口说比他供销社买的好。”
“一坛自己留著喝一坛说要放著等过年亲戚来了再开。”
“西安那边的经销商我也打了招呼,齐叔要是想喝隨时可以去拿,掛我的帐上。”
他顿了顿,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槽里:
“妈,咱家还缺啥年货不,我这几天有空去镇里买回来。”
母亲拿著锅铲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现在家里啥都不缺。酒厂发的东西吃都吃不完。”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伸手指了指屋角那堆摞成小山的物资:
“你看,光这些就吃不完。肉有两整扇,牛羊肉几十斤,就连鱼都有十几条。”
“大米和白面堆了半面墙,还有那些乾货……木耳、蘑菇、粉条。”
“够咱家吃到明年开春了。”
“以前过年得提前一个星期去集市上人挤人地抢。”
“去晚了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今年倒好,不用去集上挤了。”
“在家里坐著等厂里发福利就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淡淡的骄傲。
不是炫耀,是“日子真的不一样了”的感慨。
周卿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確实,屋角堆著的年货已经把储物间的一整面墙都占满了。
新买的油桶摞在一起,麵粉袋鼓鼓囊囊地靠著墙根。
一捆一捆的葱蒜掛在房梁下面,在厨房的灯光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墙边还放著两箱苹果和一箱橘子。
是满仓叔前两天送过来的,说给家里人尝尝鲜。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和满仓叔商量过了,明年过年,咱们搬到新房子里去住。”
“屋里装暖气,冬天不用烧炕也不冷。”
“院子里给你种一棵枣树和一棵山楂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母亲低头继续炸著她的肉丸子,炸了好几个之后才开口。
“住不住新房子倒不要紧,你人回来就行了。”
“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妈想你。”
“你回来,哪怕就是住窑洞,妈也高兴。”
“新房子再大再好,你不在里头,那也是个空房子。”
“窑洞虽然旧,但你住过的炕还在,你写过的桌子还在。”
“你小时候在墙上画的那匹马还在……这些东西,比新房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