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足足过了数息。
一阵略显急促和犹豫的脚步声,才从的阴影深处响起。
一道略显猥琐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
“是你?”
陆青转过身,眉头微微一挑。
眼前这人,正是刚才那溜得飞快,此时本该亡命天涯的算盘刘。
“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
陆青的语气很冷,手指微动,已是屈伸起来。
好不容易发善心放你一马,竟然还敢跟踪回来?
然而算盘刘不仅没有嚇得屁滚尿流,反而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諂媚笑容。
隨后三步並两步奔过来,然后————
一个滑跪飘到陆青面前。
“大人!”
“洪绍已死,山虎帮马上倒台,小的在这村坊之中已如丧家之犬,再无半寸立锥之地!”
“小的別无他求,只求做大人门下一条走狗!”
“牵马坠鐙,在所不辞!只求大人收留!”
这一番话喊得那是情真意切。
陆青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算盘刘:“哦?”
“投靠我?”
陆青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平平无奇的装扮:“我刚才干的是什么买卖,你也看见了。”
“撬门溜锁,抄家夺財,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你想到的活路,就是跟著我这个“贼头子”学当梁上君子?”
“大人说笑了!”
算盘刘连忙直起腰,虽然仍跪在地上,但眼中却透出一股精明与篤定。
“大人您这一身杀气凝而不散,出手果决,更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艺。
“別说是小偷小摸,就算是那江洋大盗,也不过如此。”
“但————”
算盘刘顿了顿,咬牙道:“您身上没有那种亡命徒的气质,绝不可能是贼,也不可能是匪!”
陆青嘴角微翘,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那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算盘刘不敢直视陆青的眼睛,低下头说道:“小人斗胆猜测。”
“您应该是回春堂哪位微服私访的贵人吧?”
陆青眉头一挑,不由得沉吟起来。
跪在地面上的算盘刘已经將自己的推测过程全说了出来。
“我算盘刘在这村坊之中算得上半个包打听,也算有些耳目,但回春堂的进山队伍回来之事却连个风声都没听著!”
“若是我一人就罢了,我看癩头李却也不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大人面生,肯定不是常住村坊之中的人,没道理比我们两个提前收到这等消息。”
算盘刘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您连洪绍死在山里都这般清楚,若不是亲眼所见,哪能如此篤定?”
“除了回春堂的大人,小人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有意思。”
陆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也没反驳,心中念头转动,忽然问道:“你会算帐?”
算盘刘先是一愣,隨即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会会会!这可是小人的看家本领,以前在洪大档头手底下,这一摊子的流水、明暗帐目全是小人一手打理,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陆青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翻看的那本帐册。
字跡工整,条理清晰,没有半点涂改,进项出项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在做帐方面確实是一把好手。
“好。”
陆青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既然你有这个心,又有一技之长,找到我算是找对人了!”
闻言算盘刘大喜过望,刚想再磕几个响头表忠心,却听陆青话锋一转,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不是我收下你。”
“啊?”
算盘刘的笑脸僵在脸上。
不收?
这不是玩人吗?
“怎么?”
陆青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又不是这村坊中人,迟早是要回县城的。你这种根基全在村坊里的货色,离了人脉地利,还能有什么用?”
算盘刘一听这话,心头也是苦涩。
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让他去县城重新打拼,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和本事,他唯一的依仗也就是对这村坊的熟悉。
可若不抱上大腿,在这里就是等死啊!
“那大人的意思是————”
算盘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说你找对人,是因为我知道另外一条明路。”
陆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有个师弟名唤陆青。”
“他最近正在扩张人手,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没记错的话,他那里应该还缺一个心思细腻、能管钱粮的帐房先生。”
“你要是愿意,我会跟他知会一声,把你这把算盘”推荐过去。”
陆青?
听到这个名字,算盘刘脸上的希冀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这————”
他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大人美意,小人本不该推辞。只是————只是这陆青,小人也知道。不过是回春堂学徒院里的一个小小学徒,之前还得罪了洪大档头————”
“小人如今这般尷尬的身份和处境,若是投了他,只怕————”
“怕他罩不住你?”
陆青看著算盘刘那副嫌贫爱富的怂样,忍不住嗤笑出声:“你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算盘刘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再次俯首:“大人明鑑,小人这也是————想活命啊。”
“想活命是对的。”
陆青不紧不慢地整理著袖口,语气篤定。
“可惜你的消息太落后了。”
“竖起耳朵听好了。
“我那位陆青师弟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此次进山,他不仅单枪匹马立下泼天大功,更是在生死搏杀中得以突破,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练骨境高手!”
“而且他已经被內定为回春堂的內堂弟子!”
如同平地惊雷。
算盘刘猛地抬起头,小眼睛瞪得滚圆,。
练骨境!
內堂弟子!
这两个名头叠加在一起,其分量之重,足以在这小小的村坊里横著走了!
就连之前的洪绍,也不过是个练骨境而已,而回春堂內堂弟子的身份,更是代表著超然的地位和不可限量的未来。
“一飞冲天,这真是一飞冲天啊!”
算盘刘喃喃自语,继而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顾形象地膝行两步,死死拽住了陆青的裤脚,声音亢奋:“大人!”
“还望大人一定要引荐!一定要引荐啊!小人愿做牛做马,死心塌地追隨陆公子!”
这等金大腿若是抱上了,別说是保命,日后说不定还能跟著鸡犬升天!
“哼。”
陆青对於这番变脸並不意外,嘴角微翘,淡淡道:“引荐可以,不过有些丑话咱们得先说在前面。”
“大人儘管吩咐!”
算盘刘连忙洗耳恭听。
“我不管你以前在洪绍手下怎么耀武扬威,吃多少回扣,拿多少黑钱。”
陆青目光如刀,直刺人心:“但我这师弟可不是混黑道出身的,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到了他那里,你以前那套假模假式的威风最好给我收起来,有些不乾不净的手段更是想都別想!”
“只能老老实实做帐,本本分分领工钱。”
“我那师弟心思之重更甚於我,若是让他发现你在帐目上动什么歪脑筋————”
陆青俯下身,声音幽冷:“別说是工钱,到时候只怕连我都保不住你的狗命!”
“小人不敢!小人绝对不敢!”
算盘刘嚇得冷汗直流,指天发誓,赌咒自己一定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行了。”
陆青也不愿再多费口舌,摆了摆手:“半个时辰后,去坊市东头的张大勇家门口等著。”
“届时,陆青自会知晓你的事情。”
“是是是!”
算盘刘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背影都透著股绝处逢生的轻快。
打发了这算帐的好手,陆青继续迈步向家中走去,心中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布局。
有了房契,有了帐房,还得再找几条好用的“看门狗”,这摊生意才算真正支棱起来。
正想著。
“大人且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喊,带著几分急切与惶恐:“求大人收留!求大人指条活路啊!”
陆青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只见昏黄的暮色中,刚才溜得比谁都快的癩头李,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一见陆青回头,直接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陆青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想通的走狗又多了一个。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