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没有抬头。
但和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
是给马权一个信号:收到。
马权松开手,走到刘波身边。
辐射怪人躺在冰面上,昏迷不醒。
马权蹲下去,用独臂把刘波从冰面上托起来,托到自己背上。
刘波的体重比预想中轻得多——
辐射灼伤之后肌肉萎缩了太多,整个人轻得像是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马权把刘波背起来,用独臂托着他的腰。
刘波的头垂在马权肩膀上,嘴角那丝笑意依然还在。
“你这家伙,在笑什么。”马权说。
刘波没有回答——
依然还在昏迷着,耳朵也听不见。
但马权知道刘波真的在笑什么,他在笑“我打中了”。
从遗迹出来就没放下过的那口气,现在还在。
马权背着刘波站起来。
走到火舞面前。
火舞跪在通道口,右膝肿得把裤腿绷裂了,短刀横在膝前,她抬起头看着马权。
“还能走吗。”马权问。
“不能。”火舞说。“但还能坚持。”
马权低头看着火舞。
然后伸出铁剑——
不是剑尖,是剑柄。
把剑柄递到火舞手里。“用这个、拄着。”
火舞接过剑柄。
铁剑的重量比火舞预想中更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这把剑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火舞拄着铁剑,把身体从冰面上撑起来。
右膝在承重的时候发出一声极钝极沉的闷响,但她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火舞站起来,不是靠自己的腿——
是靠着那把铁剑。
马权的铁剑,现在被火舞拄着当拐杖。
马权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
背着刘波,独臂托着他的腰。
铁剑在火舞手里,马权自己的手是空的,他把空着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掉虎口渗出来的血。
“走。”他说。“去灯塔。”
从剥皮口到难民区边缘,地图上标注的距离是一公里多一点。
但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是这一路上埋在雪下的碎砖、冻成冰棱的废弃钢架、被冰层覆盖的暗裂缝。
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
不是探冰壳的厚度,是探雪下面有没有东西。
碎砖能绊倒人,钢架能划破靴底,暗裂缝能吞掉一整条腿。
马权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刘波,独臂托着刘波的腰。
铁剑在火舞手里,马权自己的手到是空了。
而空着的手走在这种路上反而更危险——
没有东西可以探路。
马权把右脚伸出去,脚尖在雪面上轻轻点一下,感觉到下面是实的,才踩下去。
每一步都这样。
身后跟着十方。
和尚被阿昆扶着,右臂垂在身侧,左掌焦黑,呼吸还是带着水声——
肺里的血可能还没止住。
但十方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不是伤势好了,是功法反噬的那一波最猛烈的冲击过去了。
现在身体正在慢慢适应没有金刚之身的状态——
适应不了也得适应。
阿昆的弯铁管拄在冰面上,左腿虚点在地,每一步都要先用铁管探一下雪面,再把重心挪过去。
两个人并排走——
阿昆右肩顶着十方的左腋,十方的右手抓着阿昆的左肩。
两个残废互相撑着,走得比一个人还慢,但至少不会倒。
火舞拄着马权的铁剑跟在后面。
右膝被气膜固定过一阵子,气膜破了之后肿胀倒灌,现在肿得比之前更大。
每一次右腿承重,膝盖骨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但火舞拄着铁剑,剑尖在冰面上磕出的笃笃声和马权之前探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闷的是实冰,脆的是薄壳。
火舞不用脑子去想,手上已经记住了。
风暴核心枯竭之后,火舞对空气的感知还在——
只是感知,不是操控。
风吹过冰脊时的涡流、雪尘打在钢架上的沙沙声、远处难民区传来的极细微的嘈杂——
所有这些在她的皮肤上拼成一幅画。
画里没有色彩,只有形状和距离。
大头跟在火舞后面。
眼镜片上的冰霜结了一层又一层,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用手指刮一下。
手指冻得发白,刮完眼镜之后要哈一口气才能感觉到指尖还在。
平板的背板在背包外面晃荡,屏幕还是黑的。
但大头的脑子没停,他在计算着步数。
每一步大概半米,从剥皮口通道出口到难民区边缘,按正常步速大概两千步。
但他们的步速不到正常的三分之一、——每一步都要试探,每一步都要等人跟上。
大头数到一千三百步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冰原上的味道——
冰原上的空气是极淡极淡的,除了远处海洋的水汽和冰裂缝下蒸腾上来的极地淡水分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股味道是烧焦的橡胶、腐烂的有机物和人类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
是难民区。
包皮走在最后面。
脖子上五道紫红色的指印已经肿成了暗紫色,喉结下方那块皮肤在每一次吞咽时都会扯着疼。
机械尾缠在腰间,尾尖垂在身后,彻底不工作了。
包皮手里握着火舞的短刀——手还在抖,但从剥皮口走到现在,一次都没放下过。
不是不怕了,是走在这条路上,身后随时可能有人追上来。
巴特尔的手下还在剥皮口外面等着,虽然巴特尔被马权放走了,但谁知道那些手下还会不会追过来。
包皮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后面是灰白色的冰原,空荡荡的。
没有人追,但包皮还是会回头去看。
李国华被包皮和火舞夹在中间。
一只手放在小月头上,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
老谋士看不见——左眼完全晶化,右眼彻底失明,但他能闻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不是难民区的味道——
是更远处的东西。
风从北面吹过来,难民区的味道被风卷着往南飘。
在难民区的味道下面,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属味——
不是铁锈,是更冷更硬的东西。
是灯塔。
灯塔的外墙是合金钢板,低温下合金表面会渗出极细微的金属蒸汽——
浓度太低,人的鼻子闻不到。
但李国华闻的不是金属味,是金属味和极冷空气混合之后产生的一种极细微的臭氧感。
老谋士在遗迹里闻过的这种味道——
维修井道的合金墙在低温下也会有这种气味。
灯塔的金属味比遗迹更浓,更冷,更近。
小月抓着李国华的裤腿,走一步跟一步。
小女孩没有说话。
从巴特尔被马权抵住喉咙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说话。
不是被吓到了——
是在感觉。
感谢前面那个大家伙。
小月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不是看,不是听,是共情能力在被动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