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叩完那一下之后,棚子里又安静了。
不是没话说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马权说出最后那一个字。
方案都摆出来了,三条路画在平板的背板上,两个叉一个圈。
全就是特殊招募。
马权刚才说了“我能”——不是“我试试”,是“我能”。
但“我能”只是对火舞那句话的回应。
马权毕竟还是没有说出那个“走”字。
马权站在棚子的入口处。
铁剑刚从冰面上拔起来,剑尖就在冰壳上划出的那道白痕还没被风抹平。
马权把铁剑拄在身侧的冰面上,剑尖在冰壳上轻轻磕了一下。
笃。闷的。能踩。
不是探路——是在确认。
确认脚下的冰还撑得住。
确认自己还站着。
确认接下来要走的路虽然不好走,但一定能走。
然后马权开口了。
“走…特殊招募。”
声音不高。
和马权之前在剥皮口时,说“要么让开要么死”的时候一样——
这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征求意见,不是在列选项。
是一个陈述。
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这个决定在李国华说“小雨在那个脉动最强的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小月能感觉到的东西,剑纹能感觉到的东西,马权自己感觉不到,但马权相信………
信小月,信老谋士,信剑纹。
小雨在灯塔深处。
这条路不管有多么的危险,他都要走进去。
特殊招募是三条路里最快的一条。
也是最快的,更是最对的。
马权把铁剑从冰面上拔起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拄下去。
剑柄在手心里滑了半寸——不是松开,是在调整握看剑的距离。
也不是要打架,只是一种习惯。
每次做完决定之后马权都会去调整,像是在用那把剑的重量把决定给压实。
“特殊招募的登记点明天开。
我一个人进去。
你们走普通申请。”马权停了一下,目光从棚子里扫到棚子外。
火舞在棚子里侧靠着铁皮,右膝肿得把裤腿绷得发亮。
十方在棚子外面,后背靠着钢筋柱,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呼吸带着水声但节奏稳定。
阿昆拄着弯铁管站在十方旁边,左腿虚点在地。
包皮站在另一侧,脖子上的指印肿成了暗紫色,短刀握在手里。
大头蹲在棚子入口处,平板的背板放在膝盖上,眼镜片上全是冰霜。
李国华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塌下来的铁皮,面朝的方向是马权的后背。
刘波在棚子最里侧昏迷着,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小月抓着李国华的裤腿,眼睛看着马权。所有人都在。
“进去之后——
如果被分开,就按大头说的去汇合。
第三天正午,中心广场。
火舞的短刀是暗号。”
马权又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没到——
你们就不要来找了。
好好的活着,各自的活下去。”
这句话说出来,棚子里的安静却变了一种性质。
刚才的安静是在等决定。
现在的安静是在消化决定。
消化马权说的“不要来找”。
不是不信任队友——
是知道如果马权被科研部扣下,剩下的人就算找也找不到。
找不到的事,就不要做了。
就算做了也是去白送命。
火舞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叩了两下。
笃笃。
节奏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在跟自己确认刀还在,是在回应马权。
“知道了。”
这两下叩击在安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楚。
火舞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阿昆拄着弯铁管,左腿虚点在地。
他也没说话,只是把腰后的短刀刀柄往外拔了半寸——
方便的去拔刀。
那个动作不是在说“我会去找你”,是在说“如果有人拦住我们的汇合,我会去开路”。
阿昆从来不多说话。
在冰原上,在剥皮口,他都是这样。
用刀来说话比用嘴快。
包皮把短刀从左手换回右手。
手不再抖了——
从剥皮口走到现在,握刀的手已经习惯了。
包皮看了马权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继续看着难民区深处。
不是不敢面对马权——
是不想让马权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
偷窃晶体的事已经过去了。
现在包皮是那个在黑市里有眼线的人,是那个能打探消息的人。
如果马权被科研部带走,他有办法找到科研部的入口——
不是靠拳头,是靠黑市。
黑市里的人知道很多灯塔内部的事。
只要有足够的贡献点,什么都能买到。
包括…情报。
十方没有动。
和尚闭着眼睛靠在钢筋柱上,呼吸带着水声但节奏稳得像钟摆。
马权说“不要来找”的时候,十方的左掌——
那只焦黑的左掌——
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握拳,是在按。
像是把什么东西压进膝盖里。
功法根基断了之后和尚就一直在排淤,身体里的淤血和旧伤碎渣随着每一次呼吸往外渗。
十方在变得很轻。
不是体重量变轻——
是负重变轻了。
金刚之身承载了太多的旧伤,现在那些旧伤正在离开他的身体。
离开之后和尚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连重物都扛不起来的普通人。
但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打法。
盾碎了,还可以当绊脚石。
李国华在棚子最里面,他看不见,但他一直在仔细的听着。
听马权说“走特殊招募”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
不是不怕,是已经怕过了。
怕过了的人说话就是这样。
老谋士听过了几十年来这种类似的人说这种话。
不是认命——是把命攥在自己的手里。
“小雨在灯塔深处。”李国华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小月能够感觉到。
剑纹也能感觉到。
你进去之后不要急着找我们——
先找她。
我们能在广场等。
她不能。”
小月抓着李国华的裤腿,
她听到老谋士说“她不能”的时候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其实小月是想说“我跟叔叔一起去”,但没说出口。
不是不敢说——
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特殊招募只招异能者。
自己没有异能,小月的共情能力不是异能——
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灯塔深处翻身,小月能够感觉到。
但审查官不会把“能感觉到脉动”当成异能。
在灯塔里,能感觉到不该感觉到的东西不是优势——
是风险。
小月如果站在检测仪上,仪器不会响,但她如果说出那个脉动的存在,可能会被直接带走。
所以小月什么都没说。
只是抓着老谋士的裤腿,脸贴在粗糙的布料上,眼睛看着马权的背影。
马权转身,把铁剑插进棚子入口处的冰面。
剑身入冰三寸,稳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不是弯下腰,是蹲下来。
右膝着地,左膝弯曲,独臂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和小月的视线平齐。
小月把脸从李国华的裤腿上移开,看着马权。
“叔叔。”
“嗯。”
“你会回来吗。”
马权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想怎么说。
从末日的开始到遗迹,从遗迹又到冰原,又从冰原到剥皮口,他从来没有骗过小月。
危险的事马权说危险,不确定的事他说不知道。
这次也是一样。
“会。”马权说。
“不一定三天。
但一定会、回来。”
小月看着马权的眼睛。
右眼那道剑纹在灰暗的天光下缓缓脉动,频率很稳。
小月看着那道剑纹,点了下头。
不是被说服了——
是确认了。
独臂叔叔说“会”,就一会、回来。
就像在剥皮口说“要么让开要么死”一样——
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马权站了起来。
右肩关节在承受体重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像是生锈的门轴,他走到棚子外面,站在难民区的边缘,看着塔墙的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黑色烟尘里扫过,闸门还是关着的。
闸门里面是小雨可能在的地方。
很多年以前他教过小雨握拳头——不是在打架,是在保护自己。
自己的孩子要学会握拳,不是打人,是让人知道你不好惹。
小雨学了,学得很快。
拳头握得很紧,眼神也瞪得很凶,但笑起来还是像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