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人认识以来,最真诚的一次对话。
帮唐尼找药时,景甜遇到了难题,唐尼对大多数抗高原反应药物过敏。
老秦试了几种药,他都起皮疹。
“试试这个。”景甜拿出一小包粉末,“藏药,我妈妈从青海寄来的。我小时候用过,很有效。”
唐尼看著那包褐色的粉末,一脸怀疑:“这————安全吗?”
“我喝给你看。”景甜当场冲了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唐尼这才放心尝试。一小时后,他的头痛明显缓解。
“神奇!”他惊讶地说,“这是什么?”
“藏红花、红景天、雪莲花的混合物,具体配方我也不知道,是我妈妈从寺庙里求来的。”
“寺庙?”唐尼眼睛亮了,“酷!像超级英雄的起源故事!”
这个比喻把大家都逗笑了。
提醒达蒙多喝水时,景甜发现他嘴唇乾裂得厉害。
“高原乾燥,要多喝水,还要涂润唇膏。”她递过去一支曼秀雷敦。
“谢谢。”达蒙涂了涂,突然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我妻子。她也是这么细心,总提醒我各种小事。”
“那是我应该做的。”景甜不好意思地说。
这些细小的举动,慢慢改变了团队对她的看法。原本有些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觉得景甜是靠陈亮的关係进组的。但现在,他们看到了她的专业和善良。
“她不像个被宠坏的女朋友。”一天晚上,达蒙对摩根·弗里曼说,“她像个专业的演员,也是个善良的人。”
弗里曼点头,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陈亮的眼光不错。在这个行业,找到既是好演员又是好伴侣的人,不容易。”
“你好像很有感触?”
弗里曼笑了:“我结过四次婚,你说呢?”
第四天,天气预报的暴雪提前来了。
清晨五点,陈亮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熊志武脸色凝重得像外面的天色:“陈总,气象局发布红色预警,暴雪三小时后到达,可能持续两天。”
陈亮瞬间清醒。
他看了一眼拍摄计划,还剩最后三场戏,都在室外,而且都在海拔四千米的山口。
“叫醒所有人,一小时內出发。”他当机立断,“我们要在雪来之前拍完。”
整个剧组像一台突然被踩到底的发动机。
演员们睡眼惺忪地被从被窝里拉出来,化妆师在顛簸的车上工作,道具组的车提前出发去做最后检查。
高原的清晨冷得刺骨。
车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拍摄地点在一个风口,风大得人站不稳。
达蒙和唐尼需要在这里完成一场激烈的爭吵戏一关於是否应该让更多人上方舟。
两人穿著单薄的戏服,只是一件衬衫加外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陈亮让人拿来军大衣,但只能拍一条穿一条,因为穿大衣会影响画面连续性。
“action!
”
达蒙抓住唐尼的衣领,手上的青筋暴起:“那下面有孩子!有老人!我们不能就这样关上舱门!”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但更显悽厉。
“如果放他们进来,所有人都会死!”唐尼吼回去,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不是慈善,是生存!是数学!”
“去他妈的数学!”达蒙一拳打在唐尼脸上,这是真打,借位在这么大的风里会穿帮。
唐尼踉蹌后退,嘴角渗出血跡。
他擦了擦嘴角,冷笑:“那你去陪他们死吧。但別拉上其他人。”
“cut!很好!”陈亮喊,“马特,你打的时候再收一点力,看起来狠,但实际上轻。罗伯特,你后退的时候加一个捂脸的动作,表现疼痛。”
拍了三条,两人的嘴唇都冻紫了。陈亮喊停时,工作人员立刻衝上去用军大衣裹住他们,递上热水袋和热巧克力。
“上帝,我以为我要冻死了。”达蒙喝著热饮,牙齿还在打颤。
“我更惨,我还挨了打。”唐尼抱怨,但眼里有笑,“不过打得不错,很有爆发力。”
最后一场戏是大全景—一方舟舱门缓缓关闭,外面是绝望的人群。需要两百名群眾演员,都是当地藏民。
但暴雪的前锋已经到了。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寒风捲起沙石,能见度开始下降。
“陈导,还拍吗?”摄影指导老李问,“光线不够了,而且风太大,机器都在抖。”
陈亮抬头看天。云层在迅速聚集,远处山峰已经看不见了。他看了看表:上午九点。
“拍!”他斩钉截铁,“用最大光圈,感光度调到1600,噪点后期处理。机器用沙袋固定,长镜头用三脚架加防风罩。”
“那群眾演员————”
“跟他们说清楚情况,愿意留下的,片酬加倍。不愿意的,绝不勉强。”
翻译把话传达给藏民们。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选择留下。
一个藏族老阿妈通过翻译说:“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比这大的风雪见过多了。导演为了拍戏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这话让剧组所有人都感动了。
两百人迅速就位。他们穿著藏袍,在寒风中缩著脖子,但眼神坚定。
“action!“
巨型舱门开始缓缓闭合,群眾演员们开始表演——哭喊、拍打、跪地祈求。
这些声音在狂风中破碎,反而更有绝望感。
陈亮亲自操作一台手持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
镜头扫过一张张脸:有母亲紧紧抱著婴儿,有老人跪地祈祷,有年轻人试图用身体阻挡舱门————
就在最后一个镜头即將完成时,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被狂风裹挟的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cut!收工!”陈亮用尽力气大喊。
撤离开始了。设备优先一摄像机、灯光设备、录音设备被迅速装箱上车。
然后是人员,两百名群眾演员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撤离。
雪越下越大,十分钟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五米。
陈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检查完现场,確认没有遗漏任何设备和人员,才登上最后一辆车。
司机老张是当地人,经验丰富,但此刻也面色凝重。
“陈导,系好安全带。这路————不好走了。”
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行驶。窗外除了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车的匯报:“一號车安全下山。”
“二號车爆胎,正在更换,需要支援。”
“三號车陷进雪坑了,需要拖车————”
陈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纪录片,一个好莱坞剧组在阿拉斯加雪山遇险,三人遇难。
今天,他差点重演歷史。
幸好,老张技术过硬,两个小时后,他们安全返回驻地。
回到酒店时,所有人都像打了场仗,精疲力尽,但脸上都有种奇异的兴奋与天爭时,他们贏了。
晚餐时,艾默里奇举杯:“敬陈亮,敬所有人。今天,我们不仅是拍电影,我们是战士。”
陈亮站起来,但说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首先,我要向所有人道歉。今天我做了冒险的决定,把大家置於危险之中。作为导演和製片人,这是我的失职。”
餐厅安静下来。
“其次,我要感谢所有人,感谢演员们的专业,感谢工作人员的努力,特別要感谢今天留下的两百位藏族同胞。没有你们的勇气,我们完不成拍摄。”
翻译把话传达给在场的藏族群眾演员,老阿妈站起来,用藏语说了些什么。
翻译转述:“阿妈说,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把我们的雪山拍得这么美,我们帮这点忙是应该的。她还说,雪山有山神保佑,好人不会有事。”
暴雪封山,原定第二天的拍摄只能取消。
剧组被困在磨西镇,等待道路疏通。
这给了大家难得的休息时间。
国际团队聚在酒店大堂的壁炉前,分享各自的拍摄经歷。
窗外大雪纷飞,屋內炉火温暖。
达蒙说起他在《拯救大兵瑞恩时的艰苦:“诺曼第的海水冷得刺骨,我们每天要在里面泡八个小时。最后所有人都得了重感冒,但史匹柏说,这样才真实”。”
唐尼说起《钢铁侠的特效挑战:“那些盔甲看起来酷,但实际上又重又热。有一场戏我穿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脱下来的时候,汗水倒出来能装满一桶。”
摩根·弗里曼则回忆起与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合作的往事:“拍《不可饶恕时,克林特要求所有演员提前一个月到牧场,学习骑马、餵牛、修理柵栏。
他说,你们要成为那个人,而不是演那个人”。”
景甜安静地听著,偶尔问问题。
她的英语在实战中进步飞快,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对话。
斯嘉丽坐在稍远的地方,看著窗外的大雪。
陈亮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酥油茶—一这是当地藏民送来的。
“谢谢。”斯嘉丽接过,喝了一口,皱起眉,“味道————很特別。
“习惯了就好。”陈亮在她对面坐下,“藏民说,这个能御寒,抗高原反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著炉火跳跃。
“今天很险。”斯嘉丽突然说。
“我知道。”陈亮承认,“我后来想想都后怕。如果暴雪提前半小时,如果我们撤离慢一点————”
“你没有慢。”斯嘉丽看著他,“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所有人都慌了,只有你能保持冷静。”
陈亮笑了笑:“那时候是年轻,无知者无畏。现在是知道怕了,但还是要做”
。
“因为你肩上有责任。”斯嘉丽说,“这么多人的信任,这么多资金,这么多期待————你不能辜负。”
这话说到了陈亮心里。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变了。”斯嘉丽继续说,“更沉稳,更像一个真正的领导者。当年那个在沙滩上谈电影梦想的年轻人,长大了。”
“人总要成长。”陈亮说,“而且这个行业不成长就会被淘汰。”
“是因为她吗?”斯嘉丽看向景甜的方向。
女孩正在认真听弗里曼讲故事,眼睛亮晶晶的。
“一部分是。”陈亮坦然,“她让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更多是因为责任,对这个项目的责任,对所有人的责任。”
斯嘉丽沉默了一会儿,转动著手里的茶杯:“当年你说你想拍改变世界的电影。我笑你天真,说电影只是娱乐,改变不了什么。现在看,你至少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一些人。”
她指了指正在听故事的景甜:“她因为你,从一个新人变成了能和国际巨星对戏的演员。”
又指了指远处的达蒙和唐尼:“他们因为你,看到了中国电影人的专业和坚韧。”
最后指了指自己:“我因为你————学会了放下。”
这话说得很轻,陈亮听懂了。
“斯嘉丽——
“別误会,我不是在怀念过去。”斯嘉丽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我是在说,你做到了你想做的事的一部分。而且,你找了一个好女孩。她配得上你。”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最平和、最坦诚的一次对话。
第三天,道路疏通。
剧组分批撤离甘孜,返回成都。
车上,景甜靠著陈亮睡著了。
她的脸被高原阳光晒出了两团红晕,像藏族姑娘的高原红,看起来健康又可爱。
陈亮轻轻把她的头髮拨到耳后,动作温柔。
手机震动,是艾默里奇发来的简讯:“陈,四川部分的拍摄超出了我的预期。你的团队专业、坚韧,你的眼光独到。期待接下来的合作。”
陈亮回了一个:“谢谢导演,合作愉快。”
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下行,身后的雪山渐渐远去。
四川的拍摄结束了,三十七天,完成了原定四十五天的拍摄计划。
下一站,xz。
更严峻的挑战还在后面,更高的海拔,更复杂的地形,更紧张的日程。
此刻,陈亮看著熟睡的景甜,看著窗外掠过的山川,心里很踏实。
他们刚刚一起经歷了一场冒险,並且成功了。
这让他相信,无论前方有什么困难,他们都能一起克服。
车驶入成都平原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星河。
景甜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快到了。”陈亮说,“累了就再睡会儿。”
“不累了。”景甜坐直身体,看著窗外的灯火,“亮亮,我在想我们拍的电影,真的有人会看吗?真的能让人思考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撤离的时候,那个藏族老阿妈拉著我的手说,姑娘,你们拍的这个电影,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她说,他们不是等著被拯救的弱者,他们是能在雪山上生存的强者。”
景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我突然觉得,我们拍的不仅是灾难片,还是在记录这些普通人的坚强和尊严。”
陈亮心里一震。
这正是他想通过电影表达的东西,而景甜感受到了。
“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们要拍好,要对得起这些信任我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