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艰难拍摄
三月十日,都江堰那个废弃的化工厂里,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o
特效总监汤姆站在厂房中央,对著一台对讲机大喊:“左边第三根柱子!再增加三十度的倾斜!我要它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但就是倒不下来!”
工人们操作著液压设备,那根混凝土柱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倾斜到一个危险的角度。
“完美!”汤姆打了个响指,“现在,往上面撒灰!不是均匀地撒,要像真的震了三个月后自然落灰的样子!”
几个道具组的小伙子爬上脚手架,用筛子细心地撒下混合了水泥灰、煤灰和细沙的“特效灰尘”。
灰尘落在断裂的钢筋、歪斜的机器设备和散落一地的文件上,营造出一种时间凝固的荒凉感。
厂房角落里,灯光师老刘和他的徒弟小赵已经调试了六个小时。
“师傅,这个角度行吗?”小赵调整著柔光箱。
老刘眯起眼睛,看著从模擬裂缝中透出的光束:“光太硬了。废墟里的光应该是绝望中带著一点希望的那种。你懂吗?”
小赵挠头:“不懂。”
“就是不能太亮,亮就没那味儿了;也不能太暗,暗了观眾看不清。”老刘自己上手调整,“要有层次,要有质感。你看这里...”
他指著光束中飞舞的灰尘,“这些灰尘要能被看见,要像金色的雪花,在黑暗中跳舞。”
这个诗意的描述让小赵似懂非懂,他师傅的手確实有魔力,经过调整后,那束光真的有了情绪。
下午三点,场景终於布置完毕。
陈亮和艾默里奇一起验收。
艾默里奇绕著场地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检查细节。
他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血跡”,其实是红色顏料混合咖啡渣和机油调製的。
“这个血跡的走向不对。”艾默里奇指著一条拖拽状的血跡,“如果是受伤的人爬过,血跡应该是断续的,而且边缘会有手印或衣物摩擦的痕跡。”
道具组长赶紧记下:“明白,马上改!”
陈亮则检查安全细节。
他用力推了推那根倾斜的柱子,纹丝不动,內部有钢架加固。
他又检查了景甜要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区域:几根看起来沉重的混凝土块实际上是泡沫做的,上面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真水泥;下面的空间足够一个人蜷缩,並且有隱藏的通风口和紧急撤离通道。
“演员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他对安全组长说,“拍摄时你亲自在这个点位盯著,对讲机隨时待命。”
“陈导放心,我拿我二十年工龄保证,出不了事。”
下午四点,演员到场。
马特·达蒙穿著一身沾满灰尘和“血跡”的工装,头髮被髮胶弄得乱糟糟,脸上化了受伤妆。
他站在废墟入口,深吸一口气,试图进入状態。
景甜更早就在废墟下了。
按照陈亮的要求,她在正式拍摄前两小时就钻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体验被掩埋的感觉。
道具组给她塞了个对讲机、一瓶水和一个小风扇,但空间依然压抑。
“甜甜,感觉怎么样?”陈亮通过隱藏的麦克风问她。
“还好,就是有点闷。”景甜的声音传来,“但这样很好,我真的能感觉到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记住这个感觉。等下听到马特喊你的时候,就用这种感觉来反应。”
“明白。”
开拍前,陈亮把达蒙叫到监视器前,给他看景甜那边的监控画面,女孩蜷缩在狭小空间里,脸上有真实的汗水和不適。
“马特,你看,她已经在那里两小时了。她现在的状態很真实。等下你表演时,要知道你的女几真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可能————”
“別说了。”达蒙打断他,脸色已经变了,“我已经感觉到了。”
这就是陈亮要的效果。
另一边,艾默里奇好奇地问:“陈,你总是用这种方式激发演员吗?”
“不同的演员需要不同的方法。”陈亮说,“马特是方法派演员,他需要真实的刺激。景甜,她还需要引导,但她的直觉很好。”
“action!“
达蒙衝进废墟。
不是跑,是跌跌撞撞地衝进去,被一根突出的钢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这个跟蹌是即兴的,极其真实。
“莉莉!莉莉!”他的喊声不是表演式的嘶吼,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著血丝的声音。
监控器后,几个女工作人员捂住了嘴。
他在废墟中翻找,动作粗暴而绝望。
搬开一块“混凝土”,下面什么都没有;推开一台歪倒的机器,还是没有。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开始发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发卡。
浅蓝色的蝴蝶发卡,一半被灰尘覆盖,一半还闪著微弱的光。
达蒙跪下来,用颤抖的手捡起它。
特写镜头里,他的手在抖,是真的在抖,不是演的。
他把发卡紧紧握在掌心,额头抵在拳头上。
镜头推进,能看到他太阳穴暴起的青筋,能看到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混著脸上的灰尘,变成两道泥痕。
监视器后,一片寂静。
连艾默里奇都忘了喊“cut”。
“爸————爸————”
微弱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不是清晰的字句,而是气音,是濒死之人本能地呼唤。
达蒙猛地抬头:“莉莉?莉莉是你吗?”
“cut!”艾默里奇终於喊出来,声音有些沙哑,“上帝啊————”
全场爆发出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內心的讚嘆。
达蒙还跪在原地,没有从情绪中出来。
陈亮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马特,好了,结束了。”
达蒙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陈,我刚才真的觉得我女儿在那里。”
“这就是好表演。”陈亮扶他起来,“去休息一下。”
另一边,工作人员把景甜从废墟里“挖”出来。
她满身灰尘,头髮凌乱,眼睛亮得惊人。
她兴奋地对陈亮说,“我刚才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然后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本能地叫出来了,都没经过大脑!”
“这就是我要的。”陈亮用毛巾帮她擦脸,“不经过大脑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这场戏拍了三条,每条都有细微的不同。
第二条,达蒙在找到发卡后加了一个动作一把发卡別在自己的衣领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更近。
第三条,景甜在回应时加了一个微小的手指动作,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最终,三条都被保留了。
后来剪辑时,艾默里奇说:“每一条都有不同的层次,我捨不得剪掉任何一条。”
拍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剧组准备了简单的盒饭,大家或坐或站,在废墟边吃饭聊天。
达蒙和景甜坐在一起,还在討论刚才的表演。
“你那个气音是怎么发出来的?”达蒙问,“我离那么远都听到了,但又很虚弱,正好符合被压在下面的状態。”
“我就是————”景甜想了想,“就是想像自己真的没力气了,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用声带,用气息。”
“聪明。”达蒙点头,“而且你的时机把握得很好,正好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很微弱,但给了希望。”
“是你先给了我刺激。”景甜真诚地说,“你喊莉莉”的时候,那种绝望我在地下都能感觉到。然后我就本能地回应了。”
陈亮端著饭盒走过来,听到这段对话,笑了:“你们俩这是在商业互吹?”
“是真诚的讚美!”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
夜晚的都江堰起了风,穿过废墟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这片土地的嘆息。
陈亮站在厂房门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再过不到两个月,这里將经歷真正的、毁灭性的震动。
他们今天搭建的这一切,比起真实的灾难,不过是孩童的沙堡。
“想什么呢?”艾默里奇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陈亮不抽菸,但这次接了过来。
“想电影真的能改变什么吗?”陈亮点燃烟,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
艾默里奇笑了:“第一次?”
“嗯。”
“慢慢来。”老导演自己也点了一根,“至於你的问题电影改变不了世界,但能改变看世界的人。一个人被改变了,就可能改变他周围的人。就像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
陈亮看著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希望如此。”
“你今天做的已经很多了。”艾默里奇拍拍他的肩,“那个演习,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比你拍十部电影都有意义。”
三月二十五日,车队驶离成都平原,沿著318国道向甘孜进发。
海拔计上的数字不断攀升:500米,1000米,2000米————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高山。
植被越来越稀疏,天空越来越近。
“各位,我们现在海拔三千米。”隨队医生老秦用对讲机通知全车队,“可能会有高原反应,症状包括头痛、噁心、呼吸困难。请大家放慢动作,不要激动,多喝水。”
话音未落,斯嘉丽那辆车上就传来求助:“医生!斯嘉丽小姐不舒服!”
老秦赶紧让车队靠边停车。
他跑到斯嘉丽车前,看到这位大明星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头晕————想吐————”斯嘉丽有气无力地说。
老秦检查了血压和血氧:“急性高原反应。必须下山,至少降到两千五百米以下。”
“不行————”斯嘉丽挣扎著坐起来,“我的戏份————”
“命重要还是戏重要?”老秦难得严厉,“你现在这样,到了四千米的地方会更严重,可能引发肺水肿,那是要死人的!”
这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陈亮和艾默里奇赶过来,了解了情况。
“必须下山。”艾默里奇態度坚决,“不能拿演员的生命冒险。”
“但磨西镇的场景已经搭建好了,上百號人在等。”陈亮看著行程表,“而且天气预报说五天后有暴雪,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拍完。”
两人之间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分歧。周围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看著这两位导演。
“陈,我知道时间紧。”艾默里奇说,“但如果我们为了赶进度而让演员出事,那这部电影就毁了,我们的职业生涯也毁了。”
“我同意。”陈亮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斯嘉丽先下到康定休息两天,我们调整拍摄计划,先拍没有她的戏份。如果两天后她恢復,再上山。同时,我们加快其他戏份的拍摄进度,爭取在暴雪前来得及。”
艾默里奇思考了一会儿:“这需要非常精確的执行。”
“我的团队能做到。”陈亮自信地说。
方案定了。斯嘉丽被送往康定,大队继续向磨西镇进发。
然而高原反应就像传染病,一个接一个地发作。
第二个倒下的是小罗伯特·唐尼。
他不愧是“钢铁侠”;明明已经头痛欲裂,却硬撑著不说,还跟达蒙吹牛:“我当年在阿富汗拍戏,那海拔比这高多了,我一点事没有!”
结果在拍摄一场奔跑戏时,他刚跑出二十米,就突然停下,弯腰吐了一地。
“罗伯特!”陈亮衝过去。
“我没事————”唐尼话没说完,又是一阵乾呕,这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老秦检查后摇头:“严重高原反应加轻度脱水。必须休息,至少24小时不能拍摄。”
“我能行————”唐尼还想逞强,但站都站不稳了。
陈亮罕见地发火了:“这是命令!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剧组里出事!现在,马上,回酒店休息!”
他的声音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听到了。
唐尼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被扶走了。
达蒙的情况稍好,但也在强忍头痛。
拍摄间隙,他不断吸氧,脸色发青。
“马特,还行吗?”陈亮问。
“头像要炸开。”达蒙苦笑,“但我能坚持。斯嘉丽和罗伯特都倒下了,我不能再倒下。”
“不用硬撑,不舒服就说。”
“真的还行。”达蒙喝了口水,“而且景甜给了我一个偏方——喝红糖薑茶,好像有点用。”
景甜確实是剧组的“高原適应之星”,加上提前一周开始吃红景天,除了稍微气喘,几乎没有其他症状。
她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国际同事的任务。
给斯嘉丽送粥时,她在康定的酒店房间里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斯嘉丽。
卸去了明星的光环,素麵朝天,虚弱地躺在床上,像个普通病人。
“谢谢你。”斯嘉丽接过粥,声音沙哑。
“趁热喝,加了红糖和姜,对高原反应有帮助。”景甜说,“我妈妈教我的“”
“你妈妈是医生?”
“不是,她是在高原长大的,知道这些土办法。”
斯嘉丽慢慢喝著粥,突然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幸运的女孩,因为遇到了陈。现在我觉得,陈也很幸运,遇到了你。”
景甜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別误会,我不是在夸奖你。”斯嘉丽笑了笑,虽然虚弱,那个笑容里有种坦诚,“我是在陈述事实。你善良,有同理心,很坚强。在娱乐圈,这些品质比美貌更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