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分钟。”
陈从寒把通讯器按死了。脚下的碎石坡还在往下滚碎块。他从山坡岩石后面迈出来,左腿扯了一下旧伤,没管。
弯道方向白雾正在散。
散开的雾气底下,扭曲的车体横七竖八,蒸汽管断裂的嘶声和钢铁应力释放的闷响交织著。
然后——枪声。
不是他这边打的。
三號装甲车厢的残骸后面,连续六声短促的步枪射击。间隔极短,节奏完全一致。不是慌了乱打,是压制射击。
陈从寒举起望远镜。
雪风残部。
十四个人——不对,望远镜里能確认的有十二个。从第五、第六节车厢和nr09方向几乎同时冒出来的身影。他们没有抱头乱窜,没有原地趴下等命令。脱轨后不到四十秒,这十二个人已经散开了。
两人一组。六组。分別占据了三处车厢残骸的死角位置。
枪口全朝外。
老兵。不是那种打过仗的老兵,是那种被塞进绞肉机里活著爬出来的老兵。
“伊万。”
通讯器里伊万的声音极低。“看到了。六组。两人贴著四號车厢底部,两人在六號车厢顶部翻倒面后方,剩下八人围著nr09和七號指挥车。”
“打。”
“哪个先?”
“离nr09最近的。”
伊万没再说话。
三秒后。
消音莫辛纳甘的声音从一千一百米外传到弯道残骸区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点闷响了。比拍巴掌大不了多少。
第一个雪风队员——趴在六號车厢翻倒面后头的那个——脑袋往后一仰。从太阳穴进,后脑出。尸体顺著车厢底板滑了半米。
他旁边的同伴甚至没来得及转头。
第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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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隔不到两秒。消音莫辛纳甘的枪机拉栓声被距离和风声完全吞了。弹头从一百七十米外的北侧岩棱上飞出去,击中了第二个雪风队员的颈部偏右位置。
那人一声没吭,手里的三八大盖掉在碎石上,人往前栽了。
两发。两杀。没有声音。没有枪口闪光。
剩下的十个人——反应快得不正常。
第二个人倒下去的瞬间,另外十个雪风队员全部贴地。不是趴下,是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似的往车体残骸底下钻。三秒之內,弯道上的活人全消失了。
只剩两具尸体和还在嘶嘶冒气的蒸汽管。
伊万的第三发——打在车厢底板上。火花溅了一下。
没中。目標已经缩进了车体残骸的死角里。
“连长,他们躲进了我射界的盲区。”
陈从寒没骂。正常。这十个人是雪风残部——从瓜达尔卡纳尔活著回来的。知道狙击手从哪个方向来,三秒內找到掩体,这是本能。
“压著。出头的打。”
“明白。”
弯道外侧。雪堆。
高桥凉介从三米深的雪窝里爬出来了。
陈从寒的望远镜捕捉到了他。
军大衣右肩撕了一道口子,里头露出的衬衫上有血渍。右手垂著,手腕的角度不太对——大概率骨折。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疼?不可能不疼。
是不在乎。
高桥用左手撑著地爬到了四號车厢的残骸后面,整个人缩进了车轮与路基之间的缝隙里。完全脱离了伊万的射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弯道的岩壁把声音拢住了,回音传出老远。日语。短促。像在念数字。
“三——七——二號位固守。四——五——九號位收缩至nr侧壁。一——六——指挥车右舷。”
编號。他在用编號指挥。
十个雪风队员在车厢残骸底下开始移动。从车体底部匍匐著换位置。悄无声息。
陈从寒把望远镜放下来。
这人从车顶摔了三米多,手腕断了,落地后第一件事是启动nr09的倒计时锁,第二件事是重新编组指挥。
高桥凉介。
克劳斯是猎人。这个是数学家。
数学家比猎人麻烦。猎人会衝动。数学家只按公式走。
“大牛。”
“在!”
“指挥车。穿甲弹。打。”
嘎斯卡车的引擎声从弯道出口方向炸开来。
铁野猪一號从反斜面凹地里窜了出来。松枝和白布被甩得漫天飞。大牛把油门踩死了,嘎斯卡车在碎石路基上蹦了两下。
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的炮口对准了横在路基上的七號指挥车厢。
装甲侧壁。十五毫米加厚钢板。
大牛摇了两下曲柄。弹道计算表的指针跳了一格。距离一百八十米。
右脚踩下击发踏板。
轰——
钨芯穿甲弹出膛。
一百八十米的距离对四十五毫米穿甲弹来说跟捅纸差不多。弹头从加厚钢板左侧三分之一处穿入,背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破口。碎钢片和內壁涂层的碎片喷了一地。
车厢里传出一声惨叫。
紧接著——烟。
白色的烟。不是蒸汽。是烟雾弹。
三颗发烟弹从指挥车厢的窗口飞出来,砸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就开始吐浓烟。白磷发烟剂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效率打了折扣,但三颗叠在一起还是瞬间遮住了大半个视野。
“妈的!”大牛在驾驶室里骂了一声。望远镜里全是白茫茫一片。
烟雾后面,陈从寒的系统全息感知捕捉到了热源移动。
七號车厢后方。三个人。一个被两个人架著。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往nr09车厢的方向跑。
梅津美治郎。
那两个架著他的是贴身卫队。
“大牛,他们往nr方向撤了。別追。堵路。”
“明白!”
大牛把嘎斯卡车原地掉头,炮口转向弯道延伸方向的铁轨。远处,一辆巡道工程车的轮廓正在铁轨上移动——日军驻点的反应来了。
穿甲弹装填。
“二愣子!”
通讯器里没有人声回应。但陈从寒的系统感知画面里,南面八百米处的那个绿色光点——二愣子——已经动了。
三条腿蹬著碎石,碳粉滤罩底下的鼻头拱著nr09的方向。身后,三十头灰狼呈扇形散开,像一道灰色的浪头涌向弯道残骸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