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跑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天塌了。
崖顶三组炸药同时起爆的闷响被万吨积雪的崩裂声盖过去了。雪檐断层从中间撕开,裂缝在零点三秒內贯穿了五十米的宽度。断面乾净净,跟用刀劈的似的。
陈从寒趴在山脊线的平石后面,四倍镜里的画面在剧烈抖动。
白色的。
全是白色的。
积雪从一百二十米的高度倾泻而下,前两秒还能看出是雪块翻滚的形態。到第三秒——碎石被裹进去了,冰块被裹进去了,整片北坡的浮雪被气浪捲起来匯入主流。
速度在加。
四十米每秒。五十米每秒。
雪浪的前锋已经不是白色了,底部翻滚著灰黑色的碎石和冻土,体积在下坠过程中膨胀到三倍以上。
气象站在正下方。
伊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只有一个字。
“中。”
木结构的气象站连个响都没发出来。雪浪前锋扫过屋顶的瞬间,整栋建筑碎了。不是倒塌——是被粉碎。木板、铁皮、窗框、桌椅全被捲入白色的洪流里翻滚。
三个人影。
陈从寒在镜头里看到了三个人影。
气象站东侧,有三名雪风残兵刚从门口衝出来。第一个人举著步枪,枪口还朝著西边山脊线方向——他连目標都没切换过来。
雪浪从侧面扫到他们的时候,三个人的姿態定格了不到半秒。
然后没了。
连手里的枪都没举起来。
白色洪流从崖壁底端一路衝到碎石滩上,越过气象站的废墟继续往前推。锋速度虽然在减,但惯性巨大。
冰面。
积雪衝上了天池冰面。
陈从寒把镜头往下压了两度。
三米厚的冰层在万吨雪体的衝击下发出了一声——
不是碎裂声。
是闷响。
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
冰面从雪浪接触点开始向外龟裂。裂缝不是一条——是网状的。密麻的白色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辐射,速度比雪浪本身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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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冰层破碎半径:预估超过120米。薄冰带1已完全崩解。薄冰带2出现大面积塌陷。湖水上涌。】
陈从寒关了面板。
镜头里,薄冰带的位置涌出了黑色的湖水。碎冰浮在水面上打转。那些埋在冰下的德制信號弹发射筒——连同感应装置、绊线机构——全泡了汤。
高桥的棋盘,从中间断了。
“小泥鰍。”陈从寒按著通讯器。
“……活著。”声音比刚才更抖了,“脚底下晃得厉害。雪檐的剩余部分还在往下掉碎块。我往东挪了两米。”
“別动了。等稳了再下来。”
“嗯。”
陈从寒把镜头从冰面上收回来,扫向碎石滩。
雪浪的主体已经停了。北岸从气象站到冰面边缘大概三十米的碎石滩,全埋在两三米深的积雪底下。气象站的位置只剩一截铁管歪在雪面上方,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伊万,看到人没有?”
“没有。”伊万的声音很平,“气象站位置全埋了。三个被卷进去的也没出来。”
“高桥呢?”
伊万没立刻答。
三秒后。
“有。”
陈从寒把镜头转向伊万指示的方向。
冰面上。
雪浪冲入冰面后失去了动能,在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雪和杂物。距离北岸大概八十米远的位置——有个东西在动。
陈从寒拧焦距。
高桥凉介。
他趴在碎冰和积雪混合的冰面上,灰色大衣撕了半边,右手腕的石膏绷带不见了,换成了一片血肉模糊。左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不正常的角度。
但他在爬。
用左手肘和右腿,一下一下往南面裂缝的另一侧蹭。
“距离?”
伊万算了两秒。“八百七。”
超出消音莫辛纳甘在这个风速下的有效射程。
陈从寒把镜盖合上。拿起莫辛纳甘,枪托抵肩。
四倍镜里,高桥的身影被十字线切成四份。
风
从北往南。每秒十八到二十米。横风修正量——在这个距离上至少两个身位。
陈从寒的右手食指贴著扳机护圈。左手托著护木,三根手指的触觉还在,但力量不到平时的六成。
他没开枪。
八百七十米。风速二十。海拔两千一百。弹道下坠加横向偏移——打中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弹匣里只有两发。
打偏一发,就只剩最后的保底。
“大牛。”
“到。”
“带白朗寧下去。从西岸实冰区上冰面。往北推。”
大牛拎起白朗寧的三脚架,弹链往肩上一甩。“多远?”
“到六百米以內。伊万接手。”
“明白。”
大牛的身影消失在碎石棱后面。
陈从寒重新趴回平石上,镜头对准冰面。
高桥凉介还在爬。
速度很慢。每爬三步停一下,像是在確认方向。他的左手在胸口位置反覆摸索——不是摸伤口。
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从寒看清了。
他在找秒表。
高桥的左手从胸口移到腰间,又从腰间移到地面,在碎冰里拨了两下。什么都没摸到。
秒表不见了。
被雪浪甩飞的时候,那块铜壳秒表从手腕上脱落了。可能砸进了碎冰缝里,可能沉到了裂缝下面的湖水中。
高桥的动作顿了。
持续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爬。但方向变了——不再往南。改往东。
东面碎石滩的凹地。
伊万说的第一条逃生路线。
“伊万,他往你那去了。”
“看到了。”
伊万的消音莫辛纳甘枪口微调了一个角度。
“距离七百三。进到五百我开枪。”
高桥的爬行速度突然加快了。他把废掉的左腿往后拖著,整个人像条断了尾巴的蜥蜴在碎冰上蹭。
快了。
但还不够快。
从他当前位置到东面凹地——大概一百五十米。以他现在的爬行速度,至少三分钟。
而大牛从西岸上冰面推进到射程內——也是三分钟左右。
时间差极小。
通讯器嘶了一声。
秀才的声音,急。
“连长!高桥的频段——他刚才发了一条!不是电台——是他身上的可携式短波!”
“內容?”
秀才的声音发紧。
“只有一组数字。六位。重复发了两次。”
陈从寒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到了扳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