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般心绪杂乱地煎熬了两日。
天色方亮,薄雾未散,秋风寒凉,落叶而下,满殿寂寥。
祈明宫内,第一束晨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
床榻上祈钰自浅眠醒转,缓缓坐起身,鬓发未簪,一头乌黑长发瀑在肩头。
忽地,侍女宝音神色惶急地匆匆踏入寝殿,急声禀报。
“公主,穹明宫门前聚了一众官员,全数跪在宫外陈情,恳请王上应允您远赴觐朝和亲!”
“什么?!”
祈钰睡眼惺忪的眼眸,倏地睁大,心头失惊,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宝音赶忙将床榻幔帘左右挽起,连忙续说。
“奴婢刚才听得外间侍卫说,这两日朝堂之上,储君一直未对您和亲一事下定论,好似推诿一般,屡屡命众臣另寻议和法子,眼见于储君处无转机,今早宫城刚一开宫门,百官便索性齐聚穹明宫,欲直接面奏王上。”
一时幔帘挽起,晨光映到祈钰的素色面庞,透着煞白,眉头蹙起。
此刻她已无暇深思金晟为何会为她推诿周旋、刻意拖延。
这帮庭臣竟这般急着将她推出去,且全然不顾缠绵病榻的父王,聚众逼宫?
“快随我去瞧瞧!”
她看向宝音,猛地掀被起身,仓促踏上鞋履,鞋跟都来不及捋顺踩实。
宝音点点头,慌忙取来秋日防风大氅,快步上前替她披在肩头。
主仆二人沿宫道疾行,祈钰衣袂翩飞,未绾气的青丝也随风而舞。
还未行至穹明宫,待距穹明宫不远的宫廊下拐角,那隐隐约约的陈情之声已然传入耳中。
她在廊角顿下脚步,隐在廊柱下的阴影,远远眺望。
只见前方穹明宫门紧闭。
天光破晓,淡青晨光铺洒在长阶之上,数众官员齐跪在宫门前,声势浩荡。
“王上!臣等恳请,为戎勒万千黎民计,恳请令公主以家国为重,赴觐和亲!”
“边境战火绵延,将士尸骸遍野,子民流离失所!此下公主和亲,换得两国止戈,万民得以安生!”
“恳请王上舍公主一己之身,保全戎勒山河无恙!”
祈钰静立廊下,闻得一声声冠冕堂皇的‘高义陈情’,萧瑟秋风掀起衣袂,心中一片肃寒。
声声苟安求和的期许,全然披着家国大义的外衣,却将她高高架在苍生之上。
她胸口沉沉,涌动着委屈,恨不能现下冲出去质问众人。
凭什么王庭无能,边境困局,要由她一介未涉朝堂,未执兵权的女子来承担这所谓家国大义?
一时,她忍不住从廊角迈出一步,身子曝露在日光之下。
恰时,跪伏在最末尾的一名大臣,余光瞥见那道素净身影,高声惊呼。
“是公主殿下!”
顷刻间,所有目光全然转向祈钰,灼灼沉沉,无所回避。
百官皆忧惧国破民亡,此刻立刻侧身跪拜,转向她立身方向,重重伏地,恳请再度响起。
“公主殿下,臣等恳请公主以戎勒社稷苍生为重,纾解国难!”
“公主殿下,边城子民饱受战乱之苦,恳请公主忍一时委屈,换故土安宁!”
祈钰身子僵住,眼前仿佛万千视线殷切地凝在她身上。
她喉咙发紧,这般高义的陈情凌驾于她,着实骑虎难下。
光天化日下,秋日空气中弥漫清冽气息,此下却让祈钰只觉浑身烧的很。
声声伏地恳请,看似尊崇恳切,实则待她是把把道德的枷锁。
这班大臣集体架住她,用家国大义逼她牺牲。
“臣等请公主舍一己之身,保戎勒山河无恙,护戎勒子民安生!”
又是齐齐一声恳请催促,落入祈钰耳畔。
那般灼灼目光下,她仓皇失措,只想立刻转身逃开,可她不能。
万般逼迫之下,她慌得额角渗出冷汗,怔怔良久,双唇翕动,吞吞吐吐着。
“本……本公主……不……”
“吱……”
霎时,僵持之际,一声宫门转轴沉闷,骤然打断了祈钰无措的辩解。
那厚重的穹明宫门,此下竟缓缓向内敞开。
一时,自殿内一步步传出,阵阵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百官神色皆一怔,皆转身抬眸,纷纷转身抬眸望去,心神震动。
只见居然是戎勒君王金述,玄色王袍,缓步自宫门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