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岳震山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等岳震山走远后她从石桌上拿起赵烈存好警告信号数据的空白玉简,走到石榴树下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玉简中读取赵烈记录的警告信号频率特征和传播方向数据。她一边读一边同时激活了识海中与九千神界天道沟通的神识通道——那道通道是她和九千神界天道之间建立的双向联系,平时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在她主动激活或者九千神界天道有紧急事情找她时才会亮起来。通道激活后过了片刻,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杳杳,你那边天还没亮透吧——怎么这时候找我?”
“仙界的事。我们在南疆沼泽摧毁了一个混沌神殿的巨茧,又在暗河峡谷拦截了另一只同类型巨茧。两只巨茧体内都有混沌之力驱动的晶石,晶石在碎裂前会自动向某个方向发送信号——茧子发的是召唤信号,召唤同类支援;接收者发的是警告信号,上报自己的死亡。警告信号的频率极高,传播方向是往仙界上方——也就是九千神界方向。赵烈根据茧子晶石碎裂时的符文侵蚀顺序反推了晶石内部结构,发现晶石内核有一个独立的紧急上报模块,只在持有者死亡时激活。接收者的上报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茧子的上报信号被我在激活前截断了。现在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近几天九千神界北域暗渊殿附近有没有探测到异常的高频灵能脉冲信号,频率特征和传播方向跟仙界对得上?”
九千神界天道沉默了几息。在这几息的沉默里,云杳杳能感受到对面传来的神识波动骤然变得极其密集——那是天道在同时扫描九千神界全域灵能波动数据库时的神识活动特征。片刻后九千神界天道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查到了。三天前——按仙界时间换算的话大概是你们摧毁万毒窟塔底茧子的同一时刻——九千神界北域暗渊殿外围的灵能监测阵法捕捉到一道从下界方向穿透界壁而来的极高频脉冲信号。信号强度在穿透界壁时衰减了大半,但剩余强度仍然高达暗渊殿日常灵能活动的数倍。信号被暗渊殿主殿深处的一座接收阵台精准接收,阵台在接收信号后自动激活了一道传讯符文,符文内容加密了无法破解,但从符文传送方向来看是送往暗渊殿地底深处的。暗渊殿地底深处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是玄冥真君的闭关密室,也是池家跟暗渊殿密谋打开降临通道的那个地方。”
“玄冥真君收到了巨茧的死亡上报。他现在已经知道仙界有人在成规模地摧毁混沌神殿的据点——焚风谷、东海祭坛、万毒窟,加上之前的东域城和雪岭矿洞,短短十几天内东华仙界混沌神殿的核心据点几乎被清了一半。他一定会做出反应——要么加快降临通道的布置进度赶在我们彻底清剿仙界据点之前亲自下界,要么从九千神界调派人手加强仙界残余据点的防御,要么两者同时进行。”云杳杳说。
“我这边会持续监控暗渊殿的灵能波动变化。如果玄冥真君开始加速布置降临通道,暗渊殿外围的灵能消耗会急剧增加——我可以在他完成布置之前提前几天预判他的行动时间窗口,到时候通知你。另外池瑛那边也有新动静——她最近频繁出入池家祠堂地底的古树根系密室,每次进去都带着大量灵晶和符文材料,出来时空着手。古树根系密室是池家祖辈用来祭祀九千神界地脉灵能的地方,树根深入地底极深处,跟九千神界地脉主干直接相连。我怀疑池瑛不是在祭祀——她是在利用古树根系与地脉的连接,为降临通道提供地脉灵能支撑。如果降临通道的灵能源来自九千神界地脉主干,那通道的稳定性和通过能力将远超过普通的跨界面传送阵,玄冥真君完全可以通过这条通道把他本人连同他的直属战力一次性全部降临到仙界。”九千神界天道说到最后语气里的担忧已经不加掩饰了。
云杳杳听祂说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东边山头越来越亮的晨光。忘忧峰的石榴树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浓密的树影,树影边缘落在石桌上一半盖着留影玉简,一半盖着姜长老临摹灵植文的笔记本。姜长老还趴在那本笔记本上专注地描着符文,描红笔在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竹林里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祥和。但这片安静祥和的底下,暗渊殿的玄冥真君正在加速布置降临通道,九千神界池家正在用古树根系为通道提供地脉灵能支撑,混沌神殿在仙界残余的几十个据点正在各自进入静默状态等待反击的时机。巨茧的死亡上报信号已经送达了接收方,一个比巨茧更高一级的存在——也许是玄冥真君本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知道仙界有一个对手正在成规模地摧毁祂的据点网络。
“辛苦了。暗渊殿那边有新的动静随时告诉我。”云杳杳切断神识通道后,把警告信号数据的玉简放回石桌上,和晶石粉末玉瓶、灵植文拓片留影玉简、月萤花能量转化曲线玉简整齐地排成一排。四枚玉简加一个玉瓶,每一件东西都来自万毒窟塔底——月萤花用了三千年刻的符阵、茧子体内的混沌之力晶石、接收者的晶石碎片、警告信号的传播路径。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混沌神殿据点网络的一个局部缩影。而把这个缩影放大到整个东华仙界、整个三千上界、乃至整个寰宇的尺度,就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全面侵蚀。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防水竹筒里封好,在竹筒表面刻了一道防探测符文,然后走到林青璇面前。林青璇已经喝完了粥,正在把小腿上新涂的药膏周围结出的灰白色结晶用湿布轻轻擦掉,结晶下面露出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剩一道极浅极淡的粉色痕迹。姜长老的药确实管用,再过几天痕迹就会完全消失。
“去不去藏剑阁?”云杳杳低头看着她。
林青璇抬起头,一只手还按在小腿上的湿布上,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向了腰间剑鞘的位置。她在万毒窟塔底和暗河里泡了半宿,剑鞘里面积了水还没清理,剑刃抽出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剑生锈了,是暗河水里的矿物质在剑鞘里干涸后留下的粉末。她把剑抽出来用袖口擦了两下,眯着眼睛看云杳杳。
“去藏剑阁干什么?”
“挑剑。你的剑在暗河里泡了半个时辰,剑鞘进水,剑刃表面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锈斑了——不是铁的锈,是暗河水里的蛊虫体液残留在剑刃表面跟金属产生的反应。这把剑跟了你不短的时间,但它的材质不适合水下作战。藏剑阁的王老头手里有一批新到的货——上个月从西极陨星坑里挖出来的陨铁,含一种叫做‘星髓’的稀有灵矿成分,锻造出来的剑坯比深海玄铁更耐腐蚀,而且剑身比同体积的深海玄铁剑轻了将近两成。我给你挑一把,算你送我木梳的回礼。”
林青璇听到“星髓陨铁”四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狐疑地眯起来。“你什么时候去藏剑阁踩过点了?这段时间你一直跟我们在南疆泡着,哪有空去藏剑阁?”
“没踩点。上次去藏剑阁买天蚕丝内甲和防水靴的时候王老头跟我念叨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说他上个月在西极陨星坑边上蹲了三天三夜才从一群散修手里抢下来一块脸盆大的星髓陨铁,回来之后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逢人就拉着人家看他的宝贝矿石。我当时赶时间去东海,没空搭理他,但我记住了——星髓陨铁的抗腐蚀性比深海玄铁高,这个特性对以后还要下水作战的人来说很实用。”
林青璇把擦干净的剑插回剑鞘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小腿,确认伤口已经不影响走路,然后把药箱整理好交给苏合代为保管。“走。不过到了藏剑阁你不许再拿我的剑当由头跟王老头砍价——上次你帮我买深海玄铁剑的时候,王老头被你砍价砍得差点犯了心疼病,事后逢人就念叨‘云丫头那张嘴比她的剑还利’。这次你要是再把他砍急了,他下次有好东西肯定不会第一个通知我们。”
“我什么时候砍价了。我那是帮他合理定价。”云杳杳面不改色地把这句话撂下,率先往忘忧峰下山的小径走去。林青璇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晨风灌进袖口里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两人下了忘忧峰,沿着天剑宗主峰与各峰之间的石板路往藏剑阁方向走,路过外门演武场时看到几个早起练剑的外门弟子正围成一圈看什么东西,有人手里举着一枚留影石,有人在旁边催促快放,还有人在喊“我也要看”。云杳杳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听到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真的是云长老?就是之前咱们天剑宗新来的那个亲传弟子?”她脚步顿了一下,往人群那边偏了偏头。
林青璇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人群那边走近了几步。围观的弟子们没人注意到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间那个弟子手里高举的留影石上。留影石投射出一段影像,画面是万毒窟广场上的场景:九层塔塔身上的虫茧串正在日光下大面积孵化,新生的蛊虫从茧壳里钻出来往广场上爬,整个广场上到处都是乱窜的蛊虫,空中弥漫着紫色符文光芒。影像的拍摄者显然没有亲历那场战斗——画面角度是广场外围的芦苇荡深处,距离很远,镜头晃得厉害,看得出来拍摄者当时正躲在芦苇丛里瑟瑟发抖。但即便如此,影像里还是拍到了塔顶方向一柱暗紫色光芒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的瞬间——那是茧子被摧毁的标志。
留影石里的画面放到这里就断了,拍摄者显然在茧子被毁的那一刻就惊慌失措地跑了。但这短短一段影像已经足够在外门弟子中间引起轩然大波——他们不认识万毒窟九层塔,不知道巨茧是什么,更不清楚什么混沌神殿晶石信号网络,但他们认出了塔身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认出了广场上那上千只蛊虫的规模,也认出了塔顶那道冲天而起的暗紫色光柱——那绝不是普通的战斗能产生的景象。
云杳杳没有停下来解释什么。她看了片刻后收回目光,继续往藏剑阁走去。林青璇跟上来,在走出演武场范围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不去跟他们说几句?那些外门弟子刚才还在猜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南疆——有人说是,有人说你一直在后山闭关根本没出过宗门。你在他们心里已经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了,一半人把你当成无所不能的传奇,另一半人觉得这些全是编造出来的谣言。”
“不用解释。解释越多谣言越多。”云杳杳脚步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无奈和放任之间的表情,“让他们传。传得越离谱越好。混沌神殿安插在宗门里的内应也会听到这些谣言——他们会把所有谣言汇总起来分析我的战斗方式和弱点。而这些谣言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假的,还有一个半真半假被夸张了数倍。他们越分析越乱,越乱越容易出错。这就是免费的疑兵之计,一分钱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