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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来取你的真名吧

这一回,它叫得清清楚楚。

石墙后头那道声音,既不像先前的苍老,也不像门外女人的尖细,而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层层压著,像一座山里藏了无数张嘴,最后全挤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陆远没有答。

他把油灯往前一送,火苗立刻被黑水压得贴向灯芯,灯焰里浮出一片淡淡的青色。

黑水中那七只陶罐,也在此刻露出了全貌。

罐子不大,外头裹著发黑的红布。

每只罐子上都贴著三道黄符,符纸早已发霉,却没有脱落。

符上所写的不是人的姓名,而是一种种称呼:

“长子。”

“药童。”

“守林人。”

“逃户。”

“孝女。”

“无名客。”

“旧守口。”

最后那只,半截埋在石台下,只能看见罐口边缘。

陆远盯著那三个字,心里一沉。

旧守囗。

这三个字不是指铁算盘一个人,而是指所有替邪神看守过路口的人。

铁算盘只是其中最后一个。

他已经死了,尸身还压在地窖里,绝不可能再回来。

可他的“旧守口”之名,仍被这里收著,像一枚落进深井的铁片,直到今日才被人捞出来。 “王成安也看见了那只罐子,压低嗓子道:

”陆哥儿,那是不是铁算盘的?”

“不是他的人。”

陆远声音很稳。

“是他的帐。”

“算盘已经砸坏,帐也该散了。”

石墙后头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你替死人说话。”

“他不在了,帐自然该归我。”

陆远抬眼看向墙后那团披著黑布的影子。

“你算错了。”

那影子肩头微微一动。

“算错什么?”

“铁算盘的命,是他自己的。”

“他的债,也是他自己的。”

“你们拿他做旧守口,是你们的事。”

“如今人死帐断,谁也没资格替他接。”

“帐不能断。”

“那就让它自己来收。”

陆远说完,忽然把那把裂开的算盘接过来,转手递给王成安。

“成安,拿它去敲第三只罐子。”

王成安一愣。

“第三只?”

“药童。”

“为啥是它?”

陆远看著罐子上的字:

“它们收人,先收最容易动摇的身份。”

“药童懂药,守林人懂路,长子背家,孝女背亲。”

“这些身份越像一根绳,越能把人拴住。”

“第三只罐子里,存的是它们最常用的引气。”

王成安没再问,抓著算盘走到黑水边。

黑水顺著地面往他鞋尖爬,刚碰到鞋边,算盘上的木框便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王成安咬牙抡起算盘。

“砰!”

算盘砸在第三只陶罐上。

罐身裂开一道细纹。

没有什么东西衝出来,只有一股淡黄色的雾气从裂纹里缓缓升起。

雾气刚冒出来,石廊两边的小龕便齐齐震动,里面那些旧物像突然被风吹过,开始剧烈摇晃。 石台上的黑影骤然转向王成安。

“住手。”

王成安又是一记。

“俺也去偏不。”

第二下落下,陶罐上的黄符同时捲曲。

一声声细弱的哭喊从罐中传出,像有许多人躲在雾里,不断重复著同一个身份。

“药童。”

“药童。”

“药童。”

王成安脸色发白,却没有停。

陆远看著那团淡黄雾气,忽然开口:

“別听它们叫。”

“它们不是在喊自己。”

“是在等你认。”

王成安把牙关咬得发响。

第三下砸落时,罐子终於裂成两半。

黄雾散开,地面上露出一小撮乾枯的草药,药草中央压著一根细细的白骨片。

陆远用刀尖挑起骨片,放到油灯旁一照,骨片上竞刻著一行极小的字:

“药能救人,名能留人。”

“它们把身份说成恩。” 宋清禾低声道,“先让人觉得自己有用,再让人捨不得放下。 “

陆远点头。

“供养不是单纯逼迫。”

“它先给人一个位置,再让人用这个位置换命。”

“久了,人自己就会守著它。”

他將骨片放在硃砂里,火苗一舔,骨片立刻无声化成灰。

那一刻,石台上的黑影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它明明没有脚,脚下却传来沉沉的落地声。

“你烧不完。”

“那就一只一只来。”

陆远把目光移向剩下的陶罐。

“二小,第四只。”

“周衡,第五只。”

“林照玄,照魂镜盯著台下。”

“清禾,灯不许灭。”

许二小抡起枯木棍,把罐子敲碎。

里面滚出一枚小小的铜扣。

铜扣上刻著一个“逃”字。

他看了一眼,直接將铜扣扔进盐线。

铜扣遇盐,立刻发出“滋”的一声,变成一团黑烟。

那黑影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名字不是这样用的。”

陆远道:

“那就別拿身份装名字。”

他说著,朝周衡点头。

第五只罐子上写著“孝女”。

周衡走过去时,罐中没有声音。

这反倒更让人不安。

他抬起算盘,盯著罐子看了半响,低声道:

“陆哥儿,这里面没动静。”

“不是没动静。” 陆远说,“是它在等你自己想。 “

周衡嘴角抽了一下,抬起算盘。

算盘砸下。

第五只罐子应声碎裂。

里面没有骨片,只有一枚发白的纽扣。

纽扣上还缠著一根黑线。

黑线一断,石廊深处忽然吹来一股冷风。

那风里夹著许多模糊的人声,像一群被关在很远地方的人,终於同时吐出了一口气。

陆远转头看向黑墙。

墙后的黑影已经不再说话。

它身上的黑布开始脱落,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里面真正的形状。

那不是人形。

更像一棵倒长的树。

无数黑色根须从上方垂下,根须尽头掛著闭合的眼。

树干中央凹进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 空腔里没有血肉,只有一枚缓慢跳动的灰白色东西。 像心臟。

又像尚未完全睁开的眼胎。

“那就是主胎?”

林照玄问。

“还不是本体。” 陆远道,“是它养出来的胎核。 “

”本体就在胎核后头。”

说完,他忽然看向那只埋在石台下的最后陶罐。

“把它取出来。”

林照玄將照魂镜递给宋清禾,自己蹲到石台边,把黑木牌插进石缝,用力一撬。

石台纹丝不动。

陆远走过去,伸手按住石台。

他没有用力,只把一撮铁算盘留下的黑灰抹在石面上。

石台立刻传出一阵细密的响动。

那声音像许多指甲在石头下头抓挠。

陆远轻声道:

“旧守口已经死了。”

“他的灰回来找你。”

“你还不让路?”

石台上的倒长黑树骤然一颤。

埋在石台下的最后陶罐,竟自行往外挪了一寸。

林照玄抓住机会,將陶罐拖了出来。

罐子比其他六只小得多,上面没有身份牌,只有一张黑色的纸。

黑纸上写著两个字:

“真眼。”

宋清禾脸色微变。

陆远看著那只罐子,神情凝重。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追的“真眼胎核”。

地底那只眼、镜中那张路脸、山口的灰影,甚至那些供名和旧物,全都是围著它展开的。

可罐子里装的,未必是真正的胎核。

邪神最擅长的就是用替身遮掩本体。

“开罐吗?” 林照玄问。

“不能直接开。” 陆远道,“先看它认谁。 “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碎陶片,用刀尖在罐盖上轻轻一挑。

盖子没有动。

罐中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陆哥儿。”

眾人全都听见了。

那声音和陆远一模一样。

许二小脸色发白:

“它咋会学你的声音?”

“它在试我的名。” 陆远道,“还没学全。 “

”真正的我说话,不会从罐子里传出来。”

罐子里的声音又道:

“陆哥儿,开门。”

“陆哥儿,往前走。”

“陆哥儿,把灯给我。”

一句比一句像,最后甚至连语气里的冷硬都模仿出来。

宋清禾下意识往陆远身边靠了靠。

陆远却没有看罐子,而是看向石台后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它不想让咱们开罐。”

“因为罐里不是胎核。”

“是它用来骗咱们的一个回声。”

“那真正的胎核在哪儿?” 王成安问。

陆远抬起头。

倒长黑树的根须掛满石台上方,根须尽头的眼一只接一只闭著。

可最中间那根最粗的黑根,却没有掛眼。

它一直垂到石台后方,末端插入山壁。

山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透出一丝灰白光。

“后头。” 陆远道,“胎核在主窟后壁。 “

”这只罐子是它故意摆出来的假眼。”

黑色罐子里的声音立刻尖了。

“不是。”

“你错了。”

“真眼就在这里。”

“开罐。”

“把它放出来。”

陆远这才低头看它。

“你越急,越说明我猜对了。”

罐子剧烈震动起来。

黑纸上的“真眼”两个字,像被无形的水泡过,慢慢往下流。

字跡流到罐身上,竞组成一张细长的嘴。

那嘴一张,便喷出一股黑雾。

黑雾刚离罐口,林照玄手里的照魂镜便亮了。

镜面中,那股黑雾没有扑向眾人,而是径直朝石台后方的山壁钻去。

“它在回去!” 林照玄喝道。

陆远目光一冷,伸手抓起黑木牌,朝黑雾猛地一按。

黑雾被按在半空,像一片被钉住的破布,不断往后挣。

陆远把“回”字木片贴到黑木牌上,低喝:

“既然想回,就回你该回的地方。”

“回”字木片骤然发黑。

黑雾猛地一缩,竞被强行拖回陶罐。

罐身上那张嘴发出一声闷响,隨后裂出数道细纹。

陆远没有再给它机会,抬手把陶罐推入盐线和硃砂之间。

“封罐。”

王成安和许二小同时把盐撒下。

林照玄则將照魂镜扣在罐口。

镜面一压,黑罐顿时安静下来。

“它暂时出不来了。” 陆远道,“但不能久封。 “

”主窟本体知道假眼被识破,接下来会直接换真口。”

他说著,走到山壁前,抬刀沿著那道细缝轻轻一划。

刀尖刚碰到山壁,整条石廊便忽然暗了。

油灯火苗只剩豆大一点。

墙后那枚灰白胎核也停止跳动。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石壁缝隙里缓缓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你要找我?”

那声音不再像许多人叠在一起。

它很单一,很清晰,甚至有些平静。

像一个真正的人在黑暗里说话。

陆远没有回答。

那声音继续道:

“你们一路烧名、断路、拆帐。”

“你以为自己在除邪?”

“其实你是在替我清理旧壳。”

“什么意思?” 王成安忍不住问。

陆远抬手让他闭嘴。

可已经晚了。

石壁缝隙里,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那眼没有眼白,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薄膜中央裂开一条细缝,缝里映出的不是眾人的身影,而是一片极远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台。

祭台四周立著数不清的木牌,木牌上掛著红布。

红布尽头,连著一根根黑色细线,细线全都匯向祭台中央。

祭台上方,悬著一口倒扣的石钟。

石钟下方,盘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极高,身上披著旧黑袍,脸被一面黑木牌遮住。

黑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枚闭合的眼。

“那是......”周衡声音发颤,“山里的主供台? “

陆远盯著那画面,缓缓道:

”不是眼睛在看山谷。”

“是山谷在借眼看我们。”

祭台中央,那名黑袍人慢慢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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