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不请自来的金马,吴西豪表现得很是镇定。
他向前几步,在屋子中间站定,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铁皮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颤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稳:“小马哥,你好,我叫吴西豪,郑月英欠你多少钱?”
金马玩味地看着他,目光从吴西豪脸上慢慢移到黄吉身上,又移到大虾小虾身上,最后收回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你想帮毒蝴蝶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像是一个已经听过太多次同样开场白的人,正在等一个他早就猜到的转折。
黄吉有些不解地看向吴西豪,大虾小虾也有些疑惑——以前的租客听说有人要债,都是开始商量着立马搬家了,从没人主动问“欠了多少”。这个吴西豪想背债?脑子秀逗咯?大虾站在帘子边上,手指搭在裤腰上那柄磨秃了刃的旧螺丝刀上,没有出声,但目光一直钉在金马脸上,像是在用那双已经过早习惯暗处的眼睛替他哥量一量那道还没落到纸面上的账目到底有几层厚度。
吴西豪掏出买来撑场面的骆驼烟,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过去。金马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拆开包装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收下的物件,然后伸手接过烟叼在嘴上。吴西豪划着火柴,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他拢着手凑到金马面前,金马低头就着火点着了烟。吴西豪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层灰白。
金马靠在椅背里——那把椅子是屋里唯一一把能坐的家具,他坐着的姿势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膝边搁着一只没点着的烟盒——有些好奇这个家伙想说什么。吴西豪把烟夹在指间,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我们答应了别人,会照顾大虾小虾。答应了就要做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大虾,也没有看小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金马吸了口烟,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对吴西豪话里的义正言辞不甚在意。毕竟那些急于翻本的赌徒还有急于来一口的道友,为了跟自己借高利贷,全家都可以拿出来发誓,这才哪到哪。他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看吴西豪,像是在等他把真正的底牌翻出来。
结果吴西豪继续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现在没有钱,不过我可以帮你做事还债——郑月英的债。”他把“郑月英的债”五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新划定一条线的边界,把罗五和郑虎留下的那些东西,从自己脚下隔到另一侧去,只接过那一笔账本身,不接它周边的旧债和旧人。
金马盯着面前的男人,沉默地抽着烟。那眼神看的一边的黄吉心里直发毛——像是有一把尺子正在沿着吴西豪的轮廓慢慢量过去,每量一寸就停一下,等他自己先动。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把金马的影子从墙上拉长又收回来,像是在无声地调整焦距,把屋里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直到香烟抽完,金马站起身,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鞋底碾过烟头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好,那我就信你一次。明天来城寨报道,帮我做收单。”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不重,但尾音落得干脆,像是一笔账已经算完了,不需要再补利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铁皮门外由近及远,踩在碎石路面上,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被夜风吞没了。吴西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面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大口的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冷冰冰的,像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汗。
黄吉凑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哇!豪哥!你好威啊!我刚刚都忍不住想要拼命了!”他说着攥了攥拳头,像是刚才那场对峙让他攒了一股没处使的劲,现在终于可以松开了。
吴西豪手有点哆嗦地点上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他指尖晃了晃,他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才稳了一些:“拼命?送命还差不多吧。”他顿了顿,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不信你去窗户看一下咯。”
黄吉有些疑惑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刚刚还独自一人的金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一起离去。那些人散在不远处的巷口和墙根底下,有人靠着电线杆抽烟,有人蹲在路边,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他们一直跟着金马来的,只是没进巷子,像是提前算好了位置,只等金马出门就自然聚拢过来,汇成一道沿着巷口折出去的人流,不紧不慢地没入街灯照不到的拐角。黄吉心有余悸地咧咧嘴,把窗户合上,像是怕那十几个人会折返回来:“幸亏没动手……幸亏没动手……”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重复给自己压惊。
夜风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大虾把攥着螺丝刀的手松开了,小虾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在床沿上坐下,像是刚刚在暗处听到了自己该听的几段对话后,正在把已经合上的旧账本重新收进原先的位置。吴西豪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站起来,把桌上那几个空罐头盒摞到一起,像是那道弧线从门槛内侧沿着煤油灯的光晕一直延伸到灶台边沿,恰好填满了当晚该填的那段间距。
红石村,楚中天匆匆走进屋的时候,芬恩正在拆礼物。
威廉·摩根寄过来的,两把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这玩意儿是一九五五年问世的,柯尔特高级枪匠阿尔弗雷德·德约翰为了庆祝柯尔特公司创立一百五十周年,手工打造了着名的“蟒蛇一号”,一共四支。其中两支装在深色木盒里,衬着暗红色的绒布,枪管上的烤蓝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芬恩把枪从盒子里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合上盖子,拍了拍盒面,像是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打招呼。
包裹里还有一个信封,芬恩以为是威廉那货给自己写的信,就拆开了——是他写的信没错,白纸黑字,威廉那标志性的潦草笔迹,开头是“芬恩你这个老不死的……”但信的末尾还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字迹模糊,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泛黄,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物。芬恩展开看了一眼,脸就绿了。那信的抬头是“亲爱的麦克法兰小姐:”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威廉写的信里说了这封信的由来——说是他在拍卖会上花一千多美金拍到的,还让芬恩放心,说是写信的那个人一八九九年就死了。芬恩拿着那张信纸,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铁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放心你大爷!威廉这老王八蛋就是存心恶心自己!还特么挺下本儿!一千多美金买一封旧信来膈应他,这笔账他记下了。
说实话,芬恩有点点吃醋了。当然,只有一点点。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搁在桌上,又拿起来,换了只手拿着,像是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个不会碍眼的位置。但他还是没扔掉——他把它搁在了书架第二层那本《三国演义》和一本旧地图册之间,正好卡在两道书脊的缝隙里,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人一眼看见。楚中天看到自己大哥脸色好像不对,在门口站住了,没敢说话。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把崭新的左轮手枪,又看了一眼芬恩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纸,识趣地闭上了嘴,像是一台在走廊里卡住脚步的机器,只差一道指令就能决定是往前走还是退回去,但指令卡在半路,他只能保持那个姿势不动。
芬恩瞥了他一眼:“有话说,有屁放!”楚中天咧咧嘴,往前走了一步,把门带上:“北京那边得到的消息,说是香港可能会有旱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像是把一句自己也知道分量不轻的话尽量压薄了再递过来。芬恩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是港英的事儿,关你个退休老头儿哪儿疼?”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信封,像是在用那点摩擦力给自己找一个落点。说完,他起身拿着信去找邦尼了——他需要人哄一哄。经过楚中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只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像是一个刚把证物收起来的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但知道不能留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