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通知书上鲜红的院校公章,反复确认真伪,嘴里不停发出赞叹。
“是真的!公章清清楚楚,绝对是正经大学的通知书!”
“程东出息了!真的考上大学了!咱们大队终于出个大学生了!”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赞叹声环绕在耳边,温热的善意包裹着许程东。
积压多年的委屈、隐忍、辛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释放,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泥痕,也彻底冲刷了他多年的泥泞与灰暗。
这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对此刻的许程东而言,绝非一张简单的入学凭证,而是彻底改写人生的逆天机缘。
它意味着他终于结束九年远离家乡的插队生涯,能够重返日夜思念的武汉故土,与阔别多年的家人团聚。
它意味着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份,完成珍贵的农转非户口跳转,从此吃上人人羡慕的国库粮。
它意味着身份的彻底蜕变,从底层插队知青、普通农民,一跃成为国家认可的大学生,拥有干部预备身份。
更意味着往后余生彻底有了保障,大学毕业国家统一分配稳定工作,不用再靠挣工分勉强糊口,不用再熬无尽的苦日子。
这是那个年代无数普通人梦寐以求、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顶级机遇。
当天夜里,夜色彻底笼罩山村,四下漆黑寂静,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煤油灯透着微弱光亮。
许程东小心翼翼将录取通知书贴身揣在怀里,紧紧护住,生怕磕碰损坏,随后独自踏上山路。
他徒步奔走三十多里崎岖山路,踩着夜色、踏着晚风,一路不敢停歇,直奔卢村笄山脚下。
这里住着他并肩苦读、相互扶持的老同学,两人当年一同下乡插队,一同熬夜复习,一同奔赴高考考场。
高考前,两人曾对着山野郑重约定,无论谁先收到录取通知书,都要第一时间奔赴对方家中,摆酒庆贺,共赴这场来之不易的新生。
老同学早已在家中等候,屋内一盏煤油灯摇曳闪烁,昏黄的灯光温暖又治愈。
许程东落座后,认真打量起老同学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录取院校一栏清晰写着芜湖师范专科学校化学专业。
他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疑惑,两人同窗多年、并肩复习,成绩向来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老同学的实力绝对不止专科层次,本该稳稳拿下本科院校,怎么最终只录取了专科?
面对许程东的疑惑,老同学丝毫没有失落遗憾,反倒心态豁达,大大咧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手拿起桌上粗粝厚重的粗瓷大碗,亲手斟满一碗自家粮食酿造的米酒,酒香清淡醇厚。
“嗨,纠结这些没用的干啥!本科也好,专科也罢,说到底都是圆了咱们的大学梦!”
“你看看周遭的人,多少知青熬了十年寒窗,连高考的门槛都摸不到,多少人奋力一搏最后依旧名落孙山。”
“在这个年代,能有读书深造的机会,能跳出农门、摆脱苦力劳作,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我早就知足了!”
许程东闻言猛然一怔,细细回想身边的人与事,瞬间豁然开朗,心底的惋惜尽数消散。
多少知青因为政审问题,直接被剥夺高考资格,连上场拼搏的机会都没有;多少人连年复读,耗尽青春依旧落榜,只能认命务农。
对比那些遗憾落败、无缘考场的人,他们两人能够顺利上岸,已然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夜色渐深,偏远山村没有通电,夜幕落下后,整片大山村落彻底陷入沉寂,万籁俱寂。
屋内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烧,摇曳的萤萤烛光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土墙上,明明灭灭。
两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端着粗瓷碗对饮米酒,敞开心扉彻夜长谈。
他们细数九年插队的风雨艰辛,聊田间劳作的疲惫苦楚,聊深夜挑灯苦读的煎熬孤寂。
回忆高考考场的紧张忐忑,感慨命运的跌宕起伏,有说不完的过往,道不尽的心酸与欢喜。
夜阑人静,秉烛长谈,历经风雨的两人相对而坐,恍如隔世,直至深夜依旧意犹未尽、满心感慨。
其实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每一个日夜,都是一场极致的精神折磨。
无论出身贵贱、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份高低,每一个渴望读书、渴望改命的考生,都在忐忑与期盼中苦苦煎熬。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如愿有人憾,无人能逃过这场命运的考验。
远在千里之外的昆明军区营区,正在服役的罗阳,也深陷这份焦灼的等待之中,日夜期盼佳音。
他紧紧抓住现役军人可参与高考的珍贵政策红利,拼尽全力备考,成功赶上恢复高考的首班车,赌上了自己的前途与未来。
等待结果的漫长日子里,他和全国千千万万考生一样,满心牵挂、日夜期盼。
哪怕每日高强度的军事训练耗尽了全部体力,累到沾床就睡,他也总会挤出零碎时间,暗自畅想收到通知书的模样。
畅想自己脱下军装、踏入大学校园,开启全新人生的模样,这也是他枯燥军营生活里唯一的光。
但和普通考生不同的是,部队选拔流程严谨繁琐,需要层层政审、层层审核。
因此罗阳比地方考生更早收到内部风声,提前知晓自己顺利考中、成功上岸。
提前知晓结果的他,心底既有尘埃落定的安稳,又有悬而未决的期待,心绪复杂。
1978年2月初,军区干部部的正式通知如期而至,彻底敲定了他的录取结果。
通知明确告知,他已成功被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录取,正式录取通知书正在邮寄途中,很快就会送达师部。
部队通知他可提前做好入学准备,静待通知书送达即可。
听到这个确凿无疑的好消息,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罗阳全身,激动得浑身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他站在营房走廊上,久久无法平复心绪,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激动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压抑许久的喜悦彻底爆发,他猛地冲出宿舍,在空旷规整的营区跑道上快步奔跑,宣泄心底的激动。
跑了整整一圈平复心绪后,他又快步折返宿舍,目光温柔又珍重地落在自己的行李上。
那是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破损的军绿色帆布包,是他入伍时随身携带的行李,跟着他辗转多个驻地、历经数年军旅生涯。
包里简简单单,只有几件洗得干净的换洗衣物和几本翻烂的复习书籍,朴素却承载着他所有的坚持与梦想。
过去的数月里,他无数次在深夜畅想打包行李、奔赴上海、踏入复旦校园的场景。
畅想自己告别军营、放下钢枪,拿起书本,开启全新的求学之路、人生新篇。
罗阳心里十分清楚,入学的准备简单至极,不过是收拾几件衣物、整理日常用品,短短几个小时就能全部办妥。
相比于简单的物资准备,他更想珍惜仅剩的军营时光,报答部队的栽培、回馈战友的帮扶。
因此在通知书尚未送达的日子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恳认真。
训练场上,他加倍刻苦训练,咬牙突破自身极限,绝不敷衍应付每一项科目。
日常执勤、整理物资、归档文件,每一项工作他都一丝不苟、细致入微,力求做到完美无缺。
他有条不紊地逐步移交手头所有工作,仔细清点、核对、移交自己保管的所有物资。
每一份文件、每一件器械、每一项台账,他都逐一核对登记,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留下半点纰漏、不给部队添一丝麻烦。
他满心感恩,只想倾尽所能,在离开部队之前,多分担、多付出,不负数年军旅栽培。
时间缓缓推移,转眼进入二月中旬,营区里的氛围悄然发生变化。
同期参加高考的战友们,陆续收到了属于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张张承载希望的信件送达,一声声恭喜祝贺响彻营区,随处都是喜悦热闹的氛围。
战友们纷纷收拾行李、互相道别,满心欢喜地准备奔赴各地高校,开启崭新人生。
周遭所有人都陆续得偿所愿,唯独早早确定录取结果的罗阳,迟迟等不到通知书的到来。
身边的战友们都替他焦急,纷纷主动劝说,让他赶紧去师部询问邮寄进度,避免出现意外差错。
面对众人的劝说,罗阳每次都淡然摇头,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故作轻松地宽慰大家。
“不用急,既定的结果不会出错,或许是我的通知书路途遥远,需要多一点考验与等待。”
“趁着还在部队的日子,多干一点、多付出一点,没必要为了等待打乱节奏、徒增焦虑。”
他嘴上从容淡然、心态豁达,可每到夜深人静、战友们尽数安眠之后,心底的期盼依旧汹涌翻涌。
他会下意识摸向床头空荡荡的位置,无数次脑补通知书送达的画面,心底的忐忑与牵挂从未消散。
他一遍遍自我安抚、自我沉淀,强迫自己专注手头工作,压制心底的焦躁与期盼。
可那份藏在心底、关乎命运转折的滚烫期待,如同燎原星火,无论如何都压不住、藏不住。
所有人都顺利上岸奔赴新程,唯独他的复旦通知书,迟迟杳无音信,一场无人知晓的隐忧,悄然笼罩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