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自家破旧的土坯院门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锅里炖着稀寡的玉米糊糊,烟气袅袅。
当吴舒平拿出通知书,一字一句说出自己考上大学的消息时,母亲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老人家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下一秒,浑浊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滑落。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纸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好,好啊……我儿有出息了……”
母亲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哽咽沙哑,满是半生的辛酸与欣慰。
在这个面朝黄土、靠天吃饭的年代,庄稼人一辈子的盼头,就是子孙能跳出农门,不用再受风吹日晒、种地挣工分的苦。
对养父母而言,这张通知书,就是全家最大的荣光,是往后日子最大的盼头。
而远在几十里外兴修水利工地的父亲,此刻还在风雪里咬牙劳作,对此一无所知。
冬日修水利是全县最苦的农活,天不亮上工,天黑透收工,顶风冒雪挖渠挑土,肩膀被扁担压出层层厚茧,寒风刮得人脸生疼,手脚冻得开裂渗血,日日苦熬不休。
第二天一早,公社革委会主任特意顶着风雪赶到工地,在一众劳作的村民中找到吴父,当众报出了这个天大的喜讯。
满工地的村民瞬间哗然,纷纷转头看向吴父,满眼都是羡慕与敬佩。
有人亲眼看见,一辈子硬朗、流血流汗从不低头的吴父,听完消息的瞬间,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站在漫天风雪里,愣了许久,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声音沙哑地低声感慨。
“这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后来同乡把这话转述给吴舒平,他听完心里又暖又酸,鼻尖阵阵发酸。
他自小知晓自己是养父母抱来的孩子,从小到大,他都比旁人更懂事、更努力。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卑微的执念,生怕自己不够优秀,怕辜负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怕外人说闲话。
如今,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养父母扬眉吐气,让二老这辈子有了值得骄傲一辈子的荣耀。
可这份极致的喜悦,仅仅维持了短短半日,就被一股沉甸甸的苦涩死死压住。
满心欢喜的家里,唯独哥哥沉默寡言,全程没有半句祝贺的话语。
养父母的亲儿子,也就是他的亲哥,原本也满心期盼着高考翻身。
可可惜的是,1978年高考严格卡着年龄门槛,哥哥早已超龄,彻底失去了报名资格。
这一年的高考,是十年动乱后最珍贵的机遇,错过这一次,就等于彻底断送了读书上岸、跳出农门的所有可能,再无补救余地。
哥哥从此彻底无缘大学,一辈子的命运,似乎就此被钉死在这片黄土地上。
吴舒平看着哥哥坐在灶台边,默默抽着旱烟、一言不发的落寞背影,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清晰地意识到,从这张通知书到来的一刻起,兄弟二人原本并肩的人生轨迹,彻底分道扬镳。
他前路开阔,即将奔赴远方的广阔天地,而哥哥,大概率要一辈子困在乡村,守着田地、农活与清贫度日。
同一片屋檐下长大的兄弟,一朝命运殊途,这般落差,最是磨人心肠。
恢复高考的时代浪潮之下,有人狂喜上岸,有人遗憾落幕,众生百态,尽数写尽人间冷暖。
有人日夜苦读、望眼欲穿,熬得身心俱疲,只为等一张翻盘的通知书。
有人半信半疑、随波逐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敷衍参考,却意外接住了命运的馈赠。
蔡鸣,便是后者之中最典型的一人。
高考结束、分数未出的那段日子,蔡鸣的内心始终被无尽的纠结与拉扯填满。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摆脱世代贫困的农家处境。
可现实的重担,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肆意憧憬未来。
他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特困户,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常年劳作体弱多病,年年靠救济粮、红薯稀饭度日,根本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供他读书。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自问,就算侥幸考上大学,家里真的能供得起他读书吗?
学费、路费、生活费,每一笔开销,对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天价负担。
他无数次萌生放弃的念头,怕努力一场,终究还是败给现实,空留遗憾。
可当那封来自山西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真真切切送到他手上时,所有的犹豫、顾虑、自我怀疑,尽数烟消云散。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上学,必须去上大学。
后来有人问及他当时的心境,问他就不怕家里实在困难,最终无力求学吗?
蔡鸣笑得坦荡又坚定,眼底藏着历经苦难的韧劲,没有半分犹豫。
“读书上大学的念想,在我们这代人心里压了十二年,憋了整整十二年。”
“盼了十几年的机会,真的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什么穷、什么难,全都顾不上了。”
“别说日子苦一点,就算砸锅卖铁、借钱凑数,我也一定要走出大山,踏进大学校门!”
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为了不给家里增添过重的负担,蔡鸣当初填报志愿时,费尽心思反复斟酌。
他最终毅然选择了山西师范学院。
在那个全无助学政策、读书全靠自费的年代,这所学校免交学费、统一包伙食,每月还有少量生活补贴,是贫困学子唯一能抓得住的救命稻草。
这是他穷尽认知,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一条出路。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他独自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漫天风雪里,蹲在老树斑驳的树根下,无声痛哭了许久。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极致的激动,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熬尽了数年寒窗苦读的孤寂,扛住了家境贫寒的重压,终于死死攥住了,那束照亮半生的微光。
一纸薄薄调档录取书,于旁人而言只是一纸入学凭证,于吴舒平、蔡鸣这样的寒门子弟而言,却是真正逆天改命、斩断穷根的毕生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