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凯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贪玩叛逆,收心敛性,再也没有逃过一次学、偷过一次懒。
他深知自己基础极差,起步远比别人落后,学起来格外吃力,常常一道题要反复琢磨十几遍才能弄懂。
可哪怕学得头昏脑胀、屡屡受挫,他也咬牙坚持,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日复一日的熬夜苦读,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整整一年从未间断。
所有的汗水与付出,最终都迎来了回报,升学成绩公布那天,罗文凯的分数堪堪压线,顺利达标。
成绩不算优异,甚至在班里处于下游,却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更是全家人的希望。
他成功考上了乡镇初中,牢牢抓住了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挣脱了早早务农的宿命。
踏入初中校门,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学费三元、书本费一元五,合计四块五的费用,在如今微不足道。
但在那个粮食紧缺、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四块五毛钱,是普通农家大半个月的收入,是一笔沉甸甸的巨款。
罗文凯家离乡镇学校足足三公里土路,家里拮据至极,根本买不起自行车。
他只能日复一日徒步走读,每天天未亮、星辰未落就起身赶路,踏着晨露奔赴学校。
傍晚放学,再拖着疲惫酸痛的双腿,踏着暮色晚风一步步走回家。
中午无法回家吃饭,他只能自带午饭,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饭盒,就是他全部的餐食装备。
饭盒里常年只有硬邦邦的粗粮窝窝头、一小罐腌得发咸的萝卜干,终年不见半点油水、半点白米饭。
因为小学基础太过薄弱,哪怕罗文凯拼尽全力追赶,初中的课业依旧让他倍感吃力。
各科成绩始终稳居班级下游,无论他怎么熬夜苦学、刷题背诵,都跟不上同班同学的进度。
长期的努力无果、屡屡落后,慢慢消磨光了他所有的积极性与自信心。
他渐渐变得懈怠疲惫,课堂上开始走神发呆,做题愈发敷衍,心底悄然萌生了退学的念头。
寒假匆匆而过,新春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四块五的学杂费用,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翻遍了家里的木箱、陶罐、衣袋,搜遍了家中每一个角落,凑遍了零碎零钱。
可兜兜转转,终究没能凑齐这区区四块五毛钱,家里的拮据窘迫,展露得淋漓尽致。
母亲看着空空的手心,急得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滑落,满心都是无助与愧疚。
父亲默默蹲在门槛上,指尖的旱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烟雾缭绕笼罩全身,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他一言不发,沉默的背影满是沧桑与无力,常年扛事的脊梁,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弯曲。
看着父母愁苦憔悴、满心为难的模样,罗文凯心底酸涩发胀,鼻尖阵阵发酸。
与此同时,他心底那丝隐秘的、想要逃避学业压力的念头,悄然生根发芽。
他深吸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冷风,鼓起所有勇气,轻声却坚定地开口:“我不想读书了。”
短短六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平静的小院里,瞬间让空气彻底凝滞。
父母骤然僵在原地,满脸错愕,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片刻之后,错愕褪去,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痛苦,瞬间爬满了夫妻俩的脸庞。
母亲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肩膀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半句哭声,只剩无声的哽咽。
父亲掐灭了手中的旱烟,缓缓抬头,浑浊的眼底盛满了愧疚、无奈与心酸。
他嘴唇反复颤动,似乎想说些鼓励的话、挽留的话,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小院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满是命运的无奈。
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更没有强硬的阻拦。
这份死寂的沉默,就是父母对他退学请求,最心酸、最无力的默许。
自此,十四岁的罗文凯,彻底告别了朗朗书声的校园,告别了本该肆意成长的青春岁月。
他早早褪去稚气,被迫长大,扛起了沉重的家庭重担,一头扎进了日复一日的农耕生活。
辍学的第一天,父亲便给她安排了农活,上山砍柴,供应家里日常做饭烧水的柴火。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干农活,从未吃过苦的少年,对砍柴、务农的一切,全然陌生。
粗糙磨脚的草鞋让他极其不适,脚底又闷又疼,他索性直接脱下,赤脚踩在山间小路。
崎岖不平的山路布满尖锐碎石与干枯荆棘,锋利的刺尖密密麻麻扎在稚嫩的脚底。
没走出多远,脚底就扎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血口,刺痛感阵阵传来,钻心难忍。
他疼得龇牙咧嘴、脚步虚浮,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回头,一步步硬撑着往山上走。
抵达山林,拿起厚重的柴刀,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掌控不住这份沉重的农具。
柴刀又沉又钝,重心不稳,他手握不稳、发力不准,劈砍数次全都落空。
急躁之下,他干脆扔掉柴刀,俯身徒手去拗细小的树枝,硬生生凭借蛮力折断枯枝。
粗糙干涩的树皮反复摩擦掌心,很快磨出一串饱满的水泡,稍一用力就直接磨破。
鲜嫩的红肉暴露在外,混着渗出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每动一下都刺痛刺骨。
他疼得不停抽冷气,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停下,固执地攒着零散枯枝。
好不容易攒够一堆柴火,他又被捆柴难住了,毫无经验的他怎么都捆不紧实。
松散的柴捆根本无法成型,刚费力拎起,就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前功尽弃。
反复尝试数次,次次失败,烈日当头、满身伤痛,挫败感瞬间淹没了这个少年。
他急得满头大汗,额角汗水混着尘土滑落,眼圈泛红,心底满是委屈与无措。
就在他手足无措、近乎崩溃的时候,几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几位曾经和他一起逃课玩耍的小伙伴,也结伴上山砍柴,恰好撞见了他的窘迫模样。
往日嬉笑打闹的伙伴,没有半分嘲讽,纷纷放下手中的柴火,主动上前帮忙。
他们手把手耐心教他握刀发力的技巧、拗取枯枝的省力手法、捆柴紧实不散落的诀窍。
在伙伴们的热心帮助下,罗文凯终于成功捆好规整扎实的柴捆。
他跟着众人并肩下山,沉重的柴担压在稚嫩的肩头,压出两道通红的压痕。
脚底的血口、掌心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他的心底,却久违地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