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的乡村教育,贫瘠得让人不敢抱有奢望。
村里的中小学连像样的课桌都凑不齐,土坯砌的台面磨得发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师们大多是半路任教的民办教师,知识点全靠死记硬背灌输。
哪怕师生们拼尽全力熬夜苦读,熬过枯燥又艰苦的高中三年,绝大多数农村学子最终还是逃不过回乡种地的命运。
能挤过高考独木桥、拿到大学录取资格的乡下孩子,更是十里八乡都难遇一个的凤毛麟角。
林川来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杂念,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最后一门高考科目结束的铃声落下,他跟着人流走出考场,盛夏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干了额角的冷汗,也吹亮了他眼底的光。
那一刻,他心底无比笃定,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大学梦,这次绝对能稳稳落地。
可老话从不会骗人,好事注定多磨,这句话在林川来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整场高考下来,他发挥稳定,所有科目平均分稳稳卡在八十多分,在当年的考生里绝对算得上拔尖的成绩。
谁也没料到,本该顺理成章的录取流程,却一波三折,惊险不断。
高考放榜那天,镇上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名单挤得人眼晕。
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围观的村民、考生挤在一起,汗味、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慌。
林川来攥着衣角,耐着性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翻看了三遍,指尖几乎扫过每一个名字。
可刺眼的白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他林川来三个字。
一瞬间,刚才还满心雀跃的心情,瞬间被冰冷的恐慌彻底吞没。
他明明考得极好,怎么可能榜上无名?
巨大的落差和慌乱砸得他手脚发凉,不敢相信眼前的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多耽搁,转身拔腿就往学校跑,一路狂奔,鞋底沾满尘土,心急如焚地去找高三班主任张老师问清楚缘由。
张老师听闻他的来意,看着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模样,瞬间满脸震惊,眉头紧紧拧起。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高考落榜且查无成绩,最致命的原因只有一个。
张老师连忙拉住他,语气急促又严肃地追问:“你好好回想,考试的时候,政治答题、语文作文里,有没有写过什么不当的、出格的话?”
这是当年考生最害怕的禁忌,一旦沾边,成绩作废、彻底落榜都是轻的。
林川来慌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使劲摇头,眼神无比坚定,带着一丝被逼出来的倔强。
“老师,真的没有!我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绝对没有半点违规内容!”
他寒窗苦读数年,拿自己的前途赌不起,根本不敢有半分懈怠和出格。
张老师看着他笃定的模样,知道自己的学生踏实稳重,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为了不耽误孩子的前程,他当即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着满心焦灼的林川来,一路奔波赶往泰山区招办核查。
招办的办公室狭小拥挤,几张旧木桌堆满了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工作人员埋头翻找,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格外压抑。
师生二人守在一旁,心一直悬在半空,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足足翻查了两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才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原来是录入人员的疏忽,硬生生把林川来的理科成绩,错归到了文科成绩单的档案库里。
一场凭空出现的落榜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化解。
可林川来的求学劫难,到这里远远没有结束。
本该尘埃落定的录取通知书,又狠狠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当初填报志愿时,他深思熟虑,依次填报了山东农学院、山东医学院楼德分院、泰安师专三所本地高校。
这三所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他早已摸清,稳妥又贴合自己的成绩。
可当邮递员的自行车停在村口,递到他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赫然印着的却是——济宁师专。
看到校名的那一刻,林川来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满心不解和憋屈。
他死死盯着通知书上的字迹,反复确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当年山东农学院、山东医学院楼德分院的录取线仅有两百多分。
哪怕是当年顶尖的清华院校,录取分数线也没有高出地方院校太多,整体录取门槛并不算苛刻。
而他的高考总分足足有三百二十多分,远超前三所志愿院校的录取线。
分数明明远超标准,填报的三所稳妥志愿全部落空,反而被调剂到了从未填报过的济宁师专。
这荒诞的结果,让林川来彻底无法接受。
不甘心的不止他一个,当地还有好几名高分考生遭遇了同样的诡异调剂。
为了讨回公道、弄清真相,几个满心不甘的年轻人结伴同行,一路辗转奔赴省教育厅,决心要问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省教育厅的一位副厅长亲自接待了他们,说出的答案,却让所有人瞬间心凉。
“你们几个人落榜、被调剂,原因很简单。”
“招生院校判定你们年龄太大,三十周岁的年纪,不符合当年的统招录取条件,所以直接拒收了你们的档案。”
“正规统招名额没了,厅里只能把你们统一调剂到济宁师专。”
一句话,轻飘飘的年龄限制,就碾碎了他们原本稳稳当当的录取资格。
林川来站在原地,心口阵阵发闷,满腔的委屈和不甘无处发泄。
凭什么寒窗苦读、高分上榜,最后却要因为年龄被无端淘汰?
他不信这个邪,更不肯认命。
从省城里回来后,他揣着自己的高考成绩单和过往的工作业绩证明,挨个上门奔走。
他先后来到山东农学院、山东医学院楼德分院,一次次找到招办负责人,诚恳沟通、据理力争。
他的成绩单字迹工整、分数亮眼,过往的基层工作业绩扎实亮眼,待人诚恳、态度端正,硬生生打动了两所院校的招生负责人。
两所院校都明确表态,愿意破格录取他这个优质考生。
可命运再次给了他一记重击。
彼时,当年的常规招生工作已经彻底结束,统招名额全部清零。
两所院校想要录取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走特殊扩招补录的渠道。
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确保万无一失,林川来又专门赶往泰安师专,主动表达了自己想要入学就读的强烈意愿。
竞争拉扯的最后,泰安师专抢先一步完成了补录流程,率先锁定了他的学籍。
尘埃落定,林川来最终被泰安师专录取。
直到踏入校园、查清本届新生成绩排名时,他才彻底知晓。
在泰安师专当年录取的所有新生里,他的高考分数稳居全校第一。
高分被调剂、被争抢,背后全是无人知晓的奔波和委屈,让他愈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
1978年3月26日,春风和煦,万物复苏,林川来的女儿顺利降生。
看着襁褓中小脸粉嫩、呼吸均匀的熟睡闺女,初为人父的林川来心底满是温柔与暖意。
而这份温柔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份滚烫的激动——他的大学开学日期,越来越近了。
喜悦之余,一丝隐秘的焦虑,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已经年过三十,在普遍年轻的大学生群体里,算得上妥妥的大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