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比担心,自己会因为年龄悬殊太大,在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
可真正入学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七十年代的高考,容纳了无数蹉跎岁月、坚持追梦的年轻人。
他的班级里,年纪比他大的同学比比皆是,不少人早已成家立业,怀里不止一个孩子。
全班同学的年龄差距悬殊到超乎想象,最大和最小的同学,足足相差了十三岁。
特殊的班级氛围,也催生了独属于他们的趣味日常。
平日里大家嬉笑打闹,年纪最小的同学,时常被众人调侃,要喊年纪最大的同学一声叔叔。
年长的同学也会笑着打趣,张口就喊年轻同学大侄子,氛围和睦又热闹。
那时候高校的办学条件有限,校舍紧张、床位稀缺。
当年通过扩招补录入学的学生,大多没有校内住宿名额,基本都是自主走读,早来晚归。
林川来凭借全校第一的高分入学,表现格外亮眼。
学校特意破格照顾,给他单独分配了一间宿舍的床位,算是难得的优待。
可家中刚出生的女儿尚且年幼,离不开人照料,妻子一人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太过辛苦。
于是每一堂课结束,林川来都会立刻收拾书本,骑上破旧的自行车,急匆匆奔波在回家的路上。
风雨无阻,日日如此,他活成了学校里最尽责、最忙碌的走读大学生。
学校知晓他的家庭情况,体谅他的难处,在征得他的同意后,将他空置的宿舍床位调配给了其他无床位的走读同学。
自此,林川来彻底敲定了自己的走读生身份,心安理得兼顾学业与家庭。
其实对于走读的生活,林川来半点都不陌生,早已习惯了多年。
甚至在踏入大学校园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过“寄宿”这个词。
从懵懂小学到青涩高中,十几年求学路,学校全都建在村落周边,离家极近。
朝出暮归、在家吃住,是所有乡村学子最寻常的求学常态。
那个年代的学制精简务实,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没有冗长的学年铺垫,人人都在抓紧时间读书、帮家里干活。
林川来的小学和初中,全部是在本村的学校读完的。
村子的学校选址极为贴心,坐落在村落正中央,四通八达,方便全村各个方位的孩子上学。
他家住在村子东侧,距离学校不过百米,近得离谱。
学校里的风吹草动、铃声声响,他在家里听得一清二楚。
清晨的朗朗书声、课间的嘹亮歌声,哪怕他蒙着被子躺在床上,也能清晰入耳。
当年村里的学子,几乎都是这样的求学状态,家校不分家。
上课途中缺了笔墨纸砚、课本杂物,随时可以跑回家取用,来回不过几分钟。
有一次上珠算课,同学小明的算盘突然出了故障。
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磕碰所致,算盘的几根撑子直接断裂,算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看着散落满地的算珠和坏掉的算盘,小明当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急得眼圈发红。
授课老师也束手无策,课堂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
眼看课程就要耽误,坐在一旁的林川来立刻开口解围。
“别慌,我家有闲置的算盘,我去给你拿来用。”
话音落下,他起身快步跑出教室,一路小跑冲回家中。
他家墙上正好挂着姐姐初中毕业后闲置的完好算盘,干净又好用。
他伸手取下算盘,转身折返学校,全程不过短短几分钟。
既没有耽误自己听课,也顺利帮同学解了燃眉之急。
淳朴的乡村少年,举手投足间都是最纯粹的善良热忱。
还有一个初春的清晨,天色微亮,炊烟袅袅。
能挣工分的哥哥姐姐早早放下碗筷,匆匆赶往生产队下地干活,补贴家用。
唯独林川来磨磨蹭蹭坐在饭桌前,迟迟不肯动身去上学。
不是他贪玩偷懒,是母亲正在锅屋支着鏊子烙新煎饼。
老旧的铁鏊子烧热后滋滋作响,麦香混着热气飘满小院,让人食欲大开。
他一碗稀粥下肚,肚子依旧空空荡荡,格外馋那刚出锅的热煎饼。
母亲见状,一边往鏊边添柴火,一边柔声叮嘱他。
“竹筐里有现成的煎饼,你先拿出来垫垫肚子,别耽误上学。”
林川来瞥了一眼墙角的竹筐,心里暗暗摇头。
筐里的煎饼是三四天前烙的,早已风干发硬,口感粗糙,远不如新煎饼软糯喷香。
他默默等着,只想吃一张刚出锅的热乎煎饼。
很快,一张金黄酥脆的煎饼从滚烫的鏊子上揭了下来,热气腾腾。
可就在这时,村口清脆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当当的声响急促又醒目。
糟糕,要迟到了!
林川来顾不上细嚼慢咽,赶紧抱起这张温热的新煎饼,拔腿就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他一路飞奔,风在耳边呼啸,等气喘吁吁冲到教室门口时,刚好撞上授课的李老师进门。
李老师不过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就扎根乡村任教,负责班里的语文课程,待人温和又严格。
全班同学看着林川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热煎饼、狼狈又可爱的模样,瞬间哄堂大笑。
李老师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轻声开口询问:“林川来,你的书包呢?”
林川来猛然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煎饼,瞬间满脸通红。
刚才一心惦记热煎饼、着急赶路,他竟然把最重要的书包忘在了家里。
当年的乡村学校,本就和民居紧紧相连,没有清晰的边界围墙。
校舍、民居错落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彻底融进课堂里,少了几分学府的肃穆,多了几分市井的热闹。
在村民眼里,学校不是高高在上的地方,就是村子里最寻常的一处院落。
平日里上课,窗外时常会路过村里的乡亲,随口就朝着教室里喊话传话。
有一次课堂上,窗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妇人的脑袋,声音爽朗地朝着教室喊。
“大宽!天要下雨了,你娘晒在院里的被子,赶紧抽空收起来!”
这位妇人是大宽母亲的工友,中途回家给孩子喂奶,顺路帮忙捎来叮嘱。
彼时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渐起,眼看着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坐在教室里的大宽连忙点头应下,安心低头继续听课。
等到下课铃声一响,他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教室,飞快跑回家中收被子。
这般烟火缭绕、随性质朴的求学日常,深深烙印在了林川来的青春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