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者从寨门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以麻布与兽皮缝制的长袍，袍角以彩色丝线绣着繁复的图腾，领口挂着一串用兽骨与松石串成的项链。

他的头发已白透了，却梳理得极整齐，以一根兽骨簪束成高髻。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麻峰连忙上前几步，用那种众人听不懂的土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他一边说一边朝那老者抱拳作揖，那张被风霜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堆满了笑，显然是极尽讨好之能事。

老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潭死水。直到麻峰说到“唐门”二字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才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麻峰的肩头，朝众人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唐棠身上停留了一瞬，在唐霖与五怪身上各自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老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然后他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尹志平，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尹志平听不懂的土语。可那几个音节传入耳中时，他却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后脑。

麻峰翻译了那句话。

“杀神——！”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杀神？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来回扫荡，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尹志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被人骂过“淫贼”，被人喊过“叛徒”，被人称作“神威天宝大将军”，也曾被完颜守绪恨入骨髓地唤作“爱卿”。可“杀神”这个称呼，当真是头一回听到。

唐霖下意识地将金枪横在身前，虎目中的警惕与困惑交织翻涌。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道：“这老儿莫不是老糊涂了？什么杀神不杀神的，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听他装神弄鬼的。”

唐棠抬手止住了铁牛的牢骚。她上前一步，朝那老祭祀抱拳道：“老人家，我等是唐门的人，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伙盗墓贼潜入了这片山区，我等想向您打听一些事。”

麻峰连忙将这番话翻译成了土语。老祭祀听完之后，那张枯槁的老脸上却没有半分松懈。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尹志平，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用一种干涩而沙哑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麻峰翻译道：“大祭司说——这位大人身上，有神山的气息。很浓，很烈，像是从神山深处走出来的人。”

神山的气息？尹志平眉峰微拧，旋即心头一动——自己虽不修巫祝之术，却曾吞服过两枚天香豆蔻。

那物乃灵鹫宫历代宫主秘传的圣药，有起死回生之效，据传是以西域神山深处的异果炼成。莫非与此有关？

然则——也不至于怕成这副模样。麻峰之前百般讨好，这老祭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此刻却如鼠见猫，浑身筛糠，那双浑浊老眼中的恐惧绝非作伪。自己身上究竟还有什么，能让他惊恐至此？

他忽然想起在后世读过的一些冷门学术报告中，曾提到某些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他们的祭司或巫师世代传承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技能。

这种技能与金无异那等绝顶高手以精神力感知外界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些祭司能通过嗅闻、触摸、乃至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方式，感知到一个人是否曾接触过死亡、是否曾跨越过生死的边界。

这种人在部落中被称为“守灵人”。他们守护的不是具体的财物或领土，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东西——某种被部落世代供奉的、与神山共存的契约。

他们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痕迹。在古代，这种人往往被选为部落的祭祀或巫师，负责与神灵沟通、为部落祈福禳灾。

而在现代社会，这种人早已绝迹了。

尹志平心中微动。若这老祭祀当真拥有那种失传的“守灵人”能力，那他方才那番反应便说得通了——自己双手沾过的血，怕是比这老祭祀一辈子见过的人都多。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气息，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这人不太好惹”，可落在这等通灵者眼中，恐怕便如同一轮血月悬在头顶般刺目。

唐棠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不动声色地朝尹志平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甄将军，这老祭祀似乎对你格外害怕。你要不要——”

“不必。”尹志平摇了摇头，“他是守灵人。能感知到我身上的杀伐之气，自然会心生恐惧。越是解释，反倒越让他觉得我们心虚。”

果然，那老祭司沉默了很长时间，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用那种干涩而沙哑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麻峰翻译道：“大祭司说——他看得出大人不是来屠村的。若是来屠村的，大人不会只带这几个人。大人身上虽有神山的气息，却没有神山的恶意。他愿意与大人谈一谈。”

尹志平点了点头。

老祭祀引着众人穿过寨门，朝村寨深处走去。一路上，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群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