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电力调度中心也已经确认了江城的实验线路已经就绪,后续能否合闸还要等现场结果和并网条件都通过核验才行。
李东把电子温度的窗口拖到了屏幕中央,将压缩结束后那一小段单独放大。
“李院士,原始的记录单独存一份,先不要做平滑处理。”
李建刚点了点头,等到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确认完成以后,李东便让值班长启动了第一组的实验。
屏幕上开始出现倒计时,李东却一直在留意着那条尚未出现的曲线。
上午 10点整,主控屏幕上,发次从 0变成了 1。
几百路的脉冲已经沿着馈电支路汇向了中央,连接到来的分段脉冲将反应腔里的燃料迅速压缩。
离子温度冲过了 30亿度,电子却仍被维持在强简并状态,离子向电子传递能量的过程受到了抑制。
质子撞进硼 11,三个阿尔法粒子飞了出来,随后更多的碰撞,更多携带能量的氦核,它们推动着等离子体向外膨胀,改变了穿过外围感应线圈的磁通。
回收回路里随即有了电流。
从压缩到能量回收,核心反应过程不到一微秒就结束了。
主控大厅里,好几个人还在看着实验大厅的监控画面,第一发的记录就已经存好了。
镜头下的聚变装置和点火前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脉冲功率组最先调出了驱动端和回收端的电量记录。
同一次放电回收的电能,是储存电容器组放出电能的 1.21倍。
此时,邵炳恒看着记录员说道。
“充电电流的损耗,还有厂用设备的耗电也要扣掉,看看最后还剩多少。”
随后实验就按照既定的间隔继续进行着,后面的几发比值也在 1.2附近。
十几发下来,计量组取出了首末储能状态一致的一段记录,将各项损耗和辅机用电逐一计入。
扣掉这些损耗和耗电,回收的电仍能够补充下一轮的消耗,而且还能分出一部分送进试验负载里。
看到这个情况,几位院士这才离开了后排,走到了主控台旁边。
此时回收的电能经过缓冲储能和变流系统,已经变成了电网可以接受的平稳输出。
并网条件确认以后,值班长按调度许可转入了并网试验。
出口断路器合闸,那部分剩余的电量开始送入了江城电网。
计量屏上,累计送出电量那一栏开始稳步地往上增加着。
万宝年愣了好几秒,突然地笑出了声。
“这下好像真的不用烧开水了。”
李建刚也在他旁边点了点头,笑了。
那条曾经被断言这辈子走不通的路,此时此刻,被李东走通了。
金乌已从扶桑起,飞入寻常百姓家。
……
而李东现在却还看着屏幕上电子温度的那一页。
之前他照着视频号里的原图计算时,得到的电子温度比图纸上的数值高了 3.7/100000。
今天,李东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等它再次出现。
李东把实测的燃料状态、脉冲时序和诊断记录一起扔进了思维沙盘里,然后按照金乌这十几发的实际工况重新推演了一遍。
第 1发、第 2发、第 3发……
那一项固定比例的残差,却始终没有出现。
李东此时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没出现吗?怎么回事?”
“难道仅仅是做出同一种聚变反应,也未必能碰到那个异常?”
李东再次想到了视频号给出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是一台小型的质子硼11聚变电池的核心。
眼前的金乌是为了方便验证和调试才特意放大的规模。
“难道非得做出图纸上那种小型聚变电池,那个异常才会出现?”
李东又想起了居里夫人说的小太阳。
“莫非这次的异常,其实是和居里夫人有关?”
想到这里李东将这一段数据单独留了下来。
此时李建刚走到李东的身边,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院士。
他们都看着李东,最终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便郑重地弯下了腰,朝着李东鞠了一躬。
李东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开,然后伸手扶住了离他最近的李建刚。
“各位,你们别这样啊。”
开什么玩笑?给他鞠躬?
这些人有的年纪都能当他爷爷了好吗?
他一只手扶着李建刚,另一只手又想去扶卫长庚等人。
不过双拳难敌五六七八个人,看着已经弯下腰的众院士,李东只能硬生生地受下了他们这一个鞠躬。
等几位老人终于直起身来,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此时李建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那份试验记录递到了他的面前。
记录的第一页,记录着金乌点火的时间。
2033年 12月 15日 10点。
……
当天晚上 7点,项目食堂里的电视机照常放着新闻联播。
在一连串的会议和外事新闻之后,主持人念了一条关于第二批阳燧聚变电站的简讯。
“近日,我国第二批阳燧聚变电站陆续并网送电。”
山西大同、四川江城、宁夏宁东、陕西榆林、XJ哈密、贵州盘州,几个地名随着新闻播报依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截止目前,我国在运聚变电站总装机容量已超过了 1200万千瓦。”
电视上已经换了下一条新闻,李东端着餐盘去了窗口,又添了半碗饭。
……
点火后的第三天,李东把几位院士叫到了专家楼的小会议室里。
他拿出了自己设计的小型聚变电池的图纸。
金乌已经验证了质子硼 11这条路线是可行的,那接下来就该按照他原来定下的方案,把整套装置的占地压到 10平米左右了。
李东把图纸分到了几人的面前,工艺要求和验收的标准也附在了后面。
几位院士翻看了一阵,吴小景拿起笔圈出了几条交叠的支路,问道。
“李东院士,这几处的耦合为什么要留着呢?按这个强度压缩到中段,扰动不是会越放越大吗?”
李东走到了黑板前,看着他说道。
“这里要把电子的动态响应同时进去。”
最后,李东在白板上写下了两组式子,然后开始解释起这几组支路的作用。
按照他的推导,几路脉冲是可以在压缩过程中制造出带有特定路径记忆的多电子关联态的。
这样就能让强简并等离子体在那一小段时序里,将一项交叉响应的符号翻转过来。
这样原本会继续放大扰动的那一项反馈,就能经由回收支路反过来将扰动压下去。
李东说完,转过身看着台下的院士们,问道。
“各位,这下能明白了吗?”
众院士:???
明白,明白啥?
吴小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
李东刚才写的那几组式子,从头到尾逻辑都是通的。
可是这个逻辑有点强盗吧?这就有点像有人问你怎么赚到 100万,你给他说,那就存一个亿在银行里啊。
这不是废话吗?
把线圈反接,抵消一部分磁场,这没什么稀奇的。
可是李东那几组带着强盗逻辑的式子,改变的是强简并电子本身的响应啊。
外面的几路电流,凭什么就能把反应区里的多体关联,安排成它想要的那样啊?
除非他能先算出这些关联,然后再反过来求出能产生这种演化的脉冲。
可是那一片还在剧烈变化的非平衡等离子体,连电子之间的关联都还没来得及松弛开,下一段压缩就已经到了。
这东西真能反过来算?
李东听到他的话,又笑着说道。
“那咱们就从前面开始讲起。”
李东接下来又先将关联态的演化路径写成了一个约束变分的问题,再顺着路径有序的算符展开,一路推到量子化学里的多参考耦合簇。
最开始几位院士还能跟得上。
变分算符反问题虽然绕了些,可他们做这一行的,数学不至于太差。
可越往后,吴小景越听越不对劲了。
“多参考耦合簇?”
这东西他倒是听过,在 2023年的时候,他为了给核材料的电子结构计算找新方法,就跟着鄂维南院士去了捷克斯洛伐克,参加了第十七届国际量子化学大会的分子中的强关联卫星会议。
那场会议的首场邀请报告,就是奥斯陆大学的科瓦尔讲的《从单态与多态双变分原理发展多参考耦合簇方法》。
可现在明明讲的是聚变装置啊,怎么连分子的那一套都搬来了
正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
李东却已经把那套关联展开了,然后接近了强简并等离子体的演化方程,开始往回求外部脉冲的相位了。
白板上的写法也跟着在变化,那几行式子的旁边多出了一串带着分叉和标记的组态图。
吴小景照着画了半个,就停下了笔。
因为每条支路代表什么电子组态他都还没弄明白,后面的线该往哪里接,他根本就无从下笔。
旁边的邵炳恒早就放弃了,就这么呆呆的听着。
此时李东也已经讲完,转过身再次问道。
“这样能明白了吗?”
众院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摇了摇头说道。
“更不明白了。”
李东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
“那大家就先按照图纸做吧,这里牵扯的东西确实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各位可以慢慢消化。”
吴小景此时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幅没画完的组态图。
这叫多了一点点?
这连化学家拿来算催化反应的多参考耦合簇理论,你都搬进聚变装置里了好吗?
李东则是没有管他们,他将工艺要求递到了宋云舟的面前。
“宋总,任务分下去吧,有问题的时候随时找我。”
就在众人准备让金乌敛翼入匣的时候,大洋彼岸也有人打起了太阳的主意。
……
美利坚,德克萨斯州,星港。
埃隆·戴马斯克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平板上的一条新闻。
说起埃隆马斯克这个人,全世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
特斯拉的电动车、SpaceX的可回收火箭、星链的卫星,还有那艘一次能把上百吨货物送上天的星舰,全都是和他脱不开关系。
人么对他的评价是,这个人不知道是疯子还是天才,可不管是什么,他做事一直都很疯狂。
而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则是,他只是在做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而在聚变这件事上,马斯克一直有一个非常出名的观点。
那就是,可控核聚变有当然最好,但没有的话,也不用去强求。
毕竟在距离地球。5亿公里外就一个天然的核聚变反应堆,而且这个反应堆还可以再运燃烧 50亿年。
人类完全没有必要强行去造一个,只要把这个天然的核聚变反应堆的能量收集起来就好了呀。
这个观点,他一直坚持没改变过。
直到华夏的阳燧聚变电站并网,很多人都在网上嘲笑他,说太阳能的老板被可控核聚变打脸了。
可就算如此,马斯克也没当回事,毕竟他知道,太阳能可没有输给核聚变,只是材料不行罢了。
现在最好的单结晶硅电池,光电转换效率理论上限也只有 33%左右。
效率上不去的话,就只能用更多的太阳能电池板来补了。
再加上夜里不能发电,阴天发电量也会下降,还得配上足够的储能电池,这么一算成本自然就下不来了。
所以这几年他在星港后面专门建了一座材料实验室,挖了几十个顶尖的材料学家和物理学家,就是为了找到一种,能把太阳光里那一大半浪费的能量也收回来的材料。
马斯克看着新闻里,美利坚商务部发的公告。
公告里说,要对所有使用华夏聚变电池的海外企业,在对美出口的产品上额外征收一项能源来源调节税。
同时,会对向华夏提供聚变相关设备和元器件的第三国企业启动新一轮的审查。
“蠢货!”
马斯克把平板扔到了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首席财务官愣了一下。
“埃隆,你说谁?”
“还能说谁?华盛顿那帮人啊。”
马斯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他们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能源这场仗,从阳燧聚变电站建起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输了。”
“而他们现在还在干什么?在征税?在审查?”
“你征税能征出电来吗?你审查能审出核聚变堆来吗?”
“几十年了,利弗莫尔、普林斯顿,还有那么多私营的聚变公司,烧钱烧了几百亿,结果呢?”
“现在他们又想去追什么?拿什么去追?”
“咱们现在距离华夏的聚变技术,至少有十几年的一个差距。”
“所以,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上华夏的核聚变。”
“而是要保证美利坚自己的能源不被华夏卡脖子。”
他越说越气。
“可那帮蠢货连这一点都没看明白。”
首席财务官并没有吱声。
他知道马斯克和白宫那边的关系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
他现在骂的再凶,到最后真的出了事,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材料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拉吉夫·梅农满脸通红地说道。
“埃隆,成了!”
“什么成了?”
“7号样片,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一个标准太阳强光下,它的光电转换率……”
梅农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它的光电转换率到达了 61.3%。”
“什么?”
马斯克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没有测错吧?”
“没有,我们连着测了三次,每次都是在 61%以上,开路的电压和填充因子都很稳定,衰减测试也做了 200个小时,没有明显的下降。”
听到这话,马斯克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
材料实验室在星港园区的最北边,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厂房。
马斯克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的,梅农在后面,甚至都有点跟不上了。
此时实验室里,太阳光模拟器正开着,一束经过校准的白光打在了测试平台上。
而测试平台的中间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样片。
这个样片是很深的墨绿色,在灯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像是纯黑色。
旁边的屏幕上,一条电流电压曲线正稳稳地停在那里,右上角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
61.28%、61.31%、61.30%。
马斯克看着那个数字,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61%,这几乎是硅晶电池理论上限的两倍了。
按照洛杉矶一年 200多亿度的用电量来算,用这种材料制成的太阳能电池板,只要能保持这个效率,在莫哈韦沙漠的日照条件下,即使扣掉那 1/4的变流和储能损耗,也只需要铺上 25平方公里,就能满足这座城市全年的用电需求了。
如果再把它送到太空,避开大气和云层对阳光的削弱。
马斯克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了梅农。
“拉吉夫这样的电池你们还能继续做出来吗?”
“能倒是能,只是良品率比较低,这一批做了 40片,只有 3片达到了这个效率。”
马斯克皱了皱眉头问道。
“为什么只有 3片呢?”
“因为我们得把一种很轻的原子,固定在钙钛矿晶格的特定空间里。”
“而我们现在的工艺还不能稳定的做到这一点。”
这些原子的位置其实关系到它们能不能延缓热载流子的冷却。
在普通的太阳能电池里,能量高的光子被吸收后,会激发出能量很高的电子。
可这些电子很快就会把多余的能量传递到晶格里,然后变成热。
等电极将电子收集起来的时候,这部分能量就已经损失了。
所以热载流子太阳能电池,就是要延缓这个过程,然后赶在这部分能量消失之前,把它转化为电能。
这条路线马斯克并不陌生,因为实验室已经为此研究了好几年了。
梅农指了指测试台上的样片说道。
“只有原子固定在这些位置,形成的局域振动才能改变材料的声子谱,压住热电子向晶格释放能量的几条主要通道。”
“合格的这三片电子的冷却时间都从不到一皮秒被拉长到了几纳秒。”
“可是同样的工艺下来,我们还是不能保证每一片样片里的原子都能够固定在所需要的位置上。”
“这一批大多数的样片,就这样废了。”
马斯克听到这里,眉头稍微松开了些。
只要找对了路就行,至于良品率低嘛,那无非就是成本的问题了嘛。
于是他问道。
“那做出一片合格的样片,大概需要花多少钱?”
“按这一批的总投入算,摊到每一个样片上,大概是 8万美元。”
一个巴掌大的样品 8万美元。
照这个价格,别说给洛杉矶供电,就算只是铺满一间办公室的屋顶都贵的吓人。
饶是马斯克钱多来吓人,此时也心里微微一惊。
“那良品率提上去以后,咱们的成本能降多少?”
“现在还算不准,毕竟合格的样片太少了,我们还得继续改进注入和退火工艺,先争取把良品率提到 25%。”
“如果每批投入不变,这样摊到一片样品上的价格大概能降到 2万多美元,但实际能降多少,还得等下一批做出来才知道。”
马斯克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但是……”
这个时候,梅农有些犹豫地说道。
“比起良品率,其实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什么事?”
“我们关进晶格里的那种原子,可能不太多。”
“什么原子?”
“氦三。”
当梅农说出这话的时候实验室里突然诡异的安静了一下。
他苦笑着解释道。
“我们之前其实试过氦四,但在同样的晶格位置上,它形成的局域振动频率就变了,根本压不住那几条能量损失通道。”
“目前我们试过的材料里,也只有氦三能达到要求了。”
氦三是氦的一种稳定同位素,原子核比常见的氦四要少一个中子。
在梅农他们设计的晶格里,恰恰是这一点质量的差别,就让氦 3在特定空位上形成了所需要的局域振动,延缓了热电子的冷却。
可氦三在地球上实在是太少了。
大气和部分天然气中虽然有微量的存在,但要从中提取,不仅要处理大量的气体,还得将它与含量高得多的氦四分离出来,获取起来其实特别的难。
因此,美国科研机构使用的氦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氚衰变后的回收。
梅农他们做的这一批样片用的氦 3还是从能源部那边借来的。
做实验都尚且需要借原料,真正造出足够给整座洛杉矶供电的电池板,就得另找一个能长期供货的来源了。
马斯克听到这里,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月球。
月球没有大气层,也没有向地球那样的全球磁场,几十亿年来太阳风带来的氦三不断的注入月壤颗粒,然后在其中积存了下来。
按照一些科学家的估算,月壤里的氦三资源总量可能有上百万吨。
但是想把它们变成能送进工厂的原料,就得先在月球上建起。开采和提取的设施。
想到这里,马斯克突然笑了。
“月球吗?”
早在 2021年的时候,NASA就把阿尔忒弥斯计划的载人登月器研制合同交给了 Space X。
后来星舰的任务里又加上了向月面运送重型货物的任务。
如今,重型运载火箭、轨道加注船、推进剂储存站,还有专门为月面着陆研制的星舰,都在马斯克的手里。
论大规模的太空运输,在全球都没有哪个国家能和 Space X相比。
想到这里,马斯克看向了梅农。
“拉吉夫,把这一批所有的数据整理好,今晚之前发给我,良品率你们接着改进氦三的事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就拿着手机走出了实验室,随后拨通了白宫的联络电话。
“喂,我是埃隆马斯克,请替我接万斯总统。”
几分钟后,电话里传来了万斯的声音。
马斯克也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我要登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