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豹被处斩那日,长安城里看热闹的人把西市围得水泄不通。
王宝钏没有去。她坐在相府后园的小亭中,慢慢缝着一件小儿衣服。针脚细密,手极稳。那布料是王夫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上好的云锦,说是当年宝钏出生时用剩的料子。宝钏摸着那柔软的缎面,心里泛起一阵极淡的暖意。她的孩子,要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一点委屈都不能受。
丫鬟匆匆来报:“三小姐,魏豹的人头已经挂在菜市口了。魏虎爷……魏侍郎去收了尸,脸色难看得很。”宝钏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继续穿针引线。
“还有,二小姐回府了,在前厅跟夫人哭,说三小姐害死了她小叔子,要夫人给她做主。”丫鬟小心翼翼道。
宝钏停下针,抬头望向亭外。园中那株老梅已经谢尽,枝头吐出一点极淡的新绿。她轻声道:“娘身子不好,别让二姐烦她了。去请二姐过来,就说三妹在园中备了茶,想跟她好好说说话。”
丫鬟应声去了。片刻后,王银钏气势汹汹闯进后园,一见面便指着宝钏骂:“王宝钏!你还有心思绣花!魏豹是你害死的!是你让爹去弹劾他!你知不知道魏家现在把咱们王家当仇人?你知不知道我丈夫在朝中多难做?”
宝钏放下针线,慢慢站起来。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一手扶着后腰,神色平和地看着王银钏,唇角甚至噙着一点笑:“二姐,你坐下说话。你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别溅到我孩子身上。”
王银钏一滞,更气了:“你少拿孩子说事!你嫁了个死人,生个遗腹子,倒还神气起来了?”
宝钏缓步走到王银钏面前,目光极静,静得让人心里发寒。她轻声道:二姐,魏豹为什么死?
因为他蠢。
他杀了我丈夫,还想让我改嫁给他,又蠢又毒,死有余辜。
魏虎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他干净,是他暂时还有用。
二姐若是聪明,就该回去劝你丈夫安分守己。
若他再把手伸到相府来,下次挂在菜市口的人头,就不是魏豹的了。
王银钏被她这眼神逼得后退一步,心里又怒又怕,咬牙道:“你……你不过是个寡妇,凭什么这么嚣张?爹现在护着你,等你生了孩子,看你还拿什么横!”
宝钏笑了,笑得极温柔,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二姐,你信不信,我肚子里的孩子,比你的命还金贵。你们魏家若真敢动他一下,我保证,整个魏家,连你们王银钏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王银钏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丢下一句“你疯了”便落荒而逃。
宝钏慢慢坐回亭中,重新拿起针线。她低头看着小腹,轻声道:“孩子,你听见了吗?她们都说你爹死了,咱们娘俩好欺负。等你出来,他们就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数月时间转瞬即逝。
宝钏临盆前半月,王允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边关辗转送来的,字迹潦草,却极为熟悉。是苏龙,大姐王金钏的丈夫,现任边关副将。信中说,魏虎这半年来在军中大肆安插亲信,又以薛平贵之死为借口,反复查问当日随行兵卒,似乎在搜集不利于王家的证据。苏龙提醒岳父小心魏虎。
王允把信给宝钏看。宝钏挺着大肚子,靠在软榻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轻声道:“魏虎果然没死心。他查薛平贵,是想翻出黑风峡的旧案,把魏豹的死安在爹头上。可惜他忘了,魏豹杀薛平贵是铁证如山,他再怎么翻,也只能证明魏豹有罪。他真正想做的,是另外两件事。”
王允问:“哪两件?”
宝钏道:“一,他怕我腹中孩子将来长大,知道生父是魏家所害,会报复魏家。所以他一定要除掉这孩子。二,他想夺兵权。大姐夫苏龙在边关威望渐高,挡了魏虎的道。魏虎若能借机把苏龙挤下去,边军便成了他魏家的私兵。到那时,他再回长安对付爹,便容易得多。”
王允脸色一凛:“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