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一寸一寸将他的身形衬显出来。青衫宽松垂落,双腿上覆着素色薄毯,稳稳安坐于木轮轮椅之上,多了几分清瘦嶙峋。
白逸之肩背微微松弛,再也不见当年纵马江湖,快意洒脱的少年意气。
灯火流转落在他眉眼,昔日仗剑天涯的挺拔桀骜尽数敛去,添了满身沉淀与世事过后的释然淡然。只是眉峰微蹙,眼底凝着浅愁,藏着过往风霜与身不由己的憾意。
唐浔韫悄然上前,双手握住轮椅推手,动作极是熟练,显是做惯了千百回的。她稳稳将白逸之推至阮月身前,步履轻缓,轧在青石板路面上。
见此情状,阮月只觉心口猛地一顿又一顿。先前隐忍未落的眼泪,此刻终于再也噙不住了,夺眶而出,跌碎在脚下一地的鲜红爆竹残纸上。
分不清这泪水,究竟是重逢的欢喜,亦或是怜兄遭遇的心疼。
“大师兄!”她亦如从前一般唤了一声,声色禁不住颤抖起来,目光在白逸之仍无法动弹的周身上下不住地流转。
关切与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毫不掩饰:“大师兄,你怎么样?这些年……这些年有没有好些?”
白逸之展颜一乐,笑容缓缓升起,竟一如从前的洒脱模样:“小师妹不必忧心。我周身经脉已通了大半,韫儿的解毒方子我一直在用,一日不曾断过。很快,很快便可起身行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信心十足,可话到末了,却垂下眼帘,视线不由自主望向身侧唐浔韫的侧脸,眼中说不尽的情愫在翻涌。
是不愿让她失望的郑重,是一年又一年讨她悉心照料却不得回报的歉疚,更是明知辜负了她大好年华却无能为力的愧疚与无奈。眼底的波涛只一瞬,便被他垂下的眼帘尽数遮掩。
话虽这般说着,可在场之人谁不心知肚明。这么些年过去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便有朝一日当真能够起身行走。
但这位昔日纵马横剑的江湖侠客,被岁月与病痛一寸寸消磨掉的心气与傲骨,被命运生生折断的意气与锋芒,终究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便是有天工之手,也再难重圆如新,恢复如前。
唐浔韫静默片刻,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白逸之的肩头。唇角始终微微扬着,浅淡却真挚,不知是在宽慰白逸之的心思,还是在宽慰自己陪着岁月一同老去的心。
“放心……”她柔声承诺:“一切有我在。”
又是声声爆竹炸起,碎玉倾盆,漫天金红纸屑纷纷扬扬。
漫天飞屑之中,阮月分明瞥见司马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望向白逸之夫妇时满满盛着的俱是说不尽的感激之意,千言万语都在一瞬的凝望里。
她心神一敛,连忙将满腔激动化作笑意,高声唤道:“瞧我,都乐糊涂了!快,快!咱们快进屋说话,外头冷,莫要叫师兄受了寒!”
欣悦之下,难免几分手忙脚乱。阮月急急将几人引向后庭,脚步又轻又快,裙裾在廊下灯影中翩跹翻飞。
她一面走,一面回头张望,生怕谁落了后,徐徐回望着将数年的思念与牵挂,一股脑儿尽数倾注在久别重逢的相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