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弘毅站在楼梯口听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下去。转身回了值班室。
楼梯间里,铁山盘腿坐在台阶上。他旁边坐着卓越,再旁边蹲着许高规。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楼梯间里,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防火安全标语——“消防人人有责”。
铁山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把枸杞。这是他从一号营的老教官那儿搞来的,说是补气血的。他本来想给苏安送过去,结果被护士长堵在楼梯口,进不去。
“她到底怎么样了?”铁山第四次问。
“刚才江言下来说了,两个人都醒了。军医查过了,没有大碍。需要休息。”卓越翘着二郎腿——他的腿没伤——把靠在墙上的脑袋往后仰了仰。
“没有大碍?你看看她身上多少道伤口。二十三处。”
“军医说的没有大碍,是没有生命危险的意思。铁山同志,你冷静一下。”
铁山把搪瓷缸子往台阶上一放,枸杞水晃了一下。
“我冷静得很。我就是坐不住。”
许高规蹲在一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总是往下滑的眼镜。
“你在这坐了一个钟头了。腿不麻?”
“不麻。”铁山说完,换了个姿势,明显是麻了。
卓越忍住了笑。
楼梯间安静了一会儿。
从上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刘兰娣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双手工做的棉拖鞋——军用棉花,外面裹了一层洗旧了的蓝布。针脚密密麻麻的,缝得很仔细。
“嫂子。”铁山站起来——他已经习惯了叫刘兰娣嫂子,虽然刘兰娣不是任何人的嫂子,“你怎么下来了?”
刘兰娣看了看楼梯间里围坐着的三个人。
“我给苏安做了双拖鞋。医院的拖鞋太大,她脚小,穿着不跟脚。”
她把布袋往铁山手里塞。
“你帮我转交一下。我不方便进去。”
铁山接过布袋,捏了捏里面的鞋。棉花絮得厚厚的,很软。
“行。我……我也进不去。护士长把我轰出来了。”
刘兰娣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放护士站那儿,让护士帮忙递进去。”
“对。我怎么没想到。”铁山拍了一下自己后脑勺,拎着布袋就要往上冲。
“别跑。”卓越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那动静大的,人家刚睡着你又给吵醒了。”
铁山生生刹住脚。
“……也对。”
他又坐回了台阶上。
楼梯间里的几个人,彼此看看,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他们在等一个人醒来的消息。一个人说她已经醒了,他们不满足。他们想亲眼看到。想看到她坐在病床上,看到她说话,看到她那双什么都不怕的眼睛睁开来。
但郑副部长说了,不准进。
那就等着。
铁山又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
许高规蹲在墙根下,拿铅笔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算什么。
卓越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刘兰娣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双棉拖鞋的布袋口重新系紧了一道,放在了铁山脚边。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醒了就好。”她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上楼了。
楼梯间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布袋。
棉拖鞋。蓝色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铁山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这股劲压回去了。
枸杞水又凉了。
高铠从病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值班室。
他拄着木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户很小,铁栏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外面是医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十一月底了。西北的冬天来得早。
高铠靠着窗台,左腿微微弯曲,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膝盖隐隐地抽痛。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两个月。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