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石像头部传出来的时候,跟在外头吹完全不是一回事。
外头吹的那一边,声音是散的,飘在崖台上头,离得近,听着让人走神,但也就走个神。 崖台上的虫群完全不受影响, 这会儿从石像胸腔里滚出来的声音,沉得往下坠,厚得化不开,像是整座石像在替那把骨笛说话。 低音从穹顶压下来,顺着四壁往下灌,撞到石桥面上再弹上去,来来回回地滚,滚得人胸腔跟着发闷。 陈军站在断崖上,耳朵里塞着棉花,还是觉得那声音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他咬住舌尖,刺痛顶着,脑子还算清楚。 可他能感觉到,那声音不光是响,它在往人身体里走,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那儿停住,一下一下地敲。 声音从石像嘴里出去的时候,被那个黑洞洞的巨口拢成一股,直直地往崖台上压。 眼眶那两个凿孔也往外送,分了两道出去,一道偏左,一道偏右,跟嘴里那股汇在崖台中间,撞出一片嗡嗡的低鸣。 整个空间都被这声音填满了,石柱、石台、断沟、崖壁,好像都在跟着震。 陈军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声音里头有种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荒原上刮了几千年的风,又像是老林子里没见过天日的石头, 冷,硬,老。 可这冷硬里头裹着一股热,一股从嗓子眼里往上顶的热,顶得人想喊,想冲,想把胸口里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咬紧舌尖,刺痛压住那股躁动。 可那股热还在往上顶,顶得他手指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声音在叫人发疯。 是叫人兴奋,叫人想往前冲,想撕开什么东西。 陈军扭头看向身后, 石台上大强双眼通红,双手握拳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咯响,整张脸绷得狰狞。 再看其他战士,同样如此,有的脖子梗着,有的肩膀耸着,一个个都在跟那股往上顶的躁劲较劲。 陈军扯着嗓子吼: “大强!咬舌尖,叫醒大家,后退!退到石像后边去!” 大强浑身一激灵,牙齿猛地咬下去,嘴角当下渗出一缕血。 他眼睛眨了两下,那股通红慢慢退下去,眼中清明恢复。 他扭头看了一眼断崖上的陈军,又扫了一圈旁边几个还在发僵的战友,踉跄着跑过去,一巴掌拍在最近那个战士肩膀上: “咬舌头!退!往石像后头退!” 就在这时,崖台上突然炸开一阵巨大的嘶鸣。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从崖台各处同时响起来。 陈军猛地转头,之前趴着不动的那片虫潮全变了样。 不论大小,触角全绷得笔直,一根根朝上竖着,虫头仰起来对着石像方向,嘴颚大张,每一只都在叫。 成千上万只虫子一起叫,声音叠着声音,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整个空间都是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疼。 虫子却一只都没动, 触角在颤,嘴颚在抖,甲壳底下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拉满的弓弦,随时要崩。 陈军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虫潮,后背发凉。 这些虫子是被那骨笛声勾住了魂,勾得发了狂,骨笛还在吹,还在压着它们。 等那声音一停…… 崖台上虫群的嘶鸣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密, 有几只小的已经撑不住了,前肢在石面上刨,刨出咔咔的响,身子往前拱了一寸又停住。 眼看虫群就要发狂之际,崖台中间那处祭台,十三根石柱开始震动起来。 刚开始很慢,幅度不大,柱子底下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紧接着,骨笛的旋律又翻了一段,从低往高走, 石柱震动的频率跟着快了一截,幅度也大了, 柱子顶端开始明显地左右摆,摆幅从指头宽变成了一拳宽。 十三根石柱围住的地面跟着晃, 先是石缝里的碎渣往上蹦,细碎的石粒在石面上跳,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整片地面开始沉, 不是塌,是沉,一小截一小截地往下走,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顶着地面在动。 石柱围出来的那个圈里,祭台居中,也在震,这会儿跟着石柱一起晃, 虫群的嘶鸣跟着变了调, 刚才还是乱糟糟的一片尖响, 这会儿全拐了弯,从尖变粗,从粗变闷,闷里头裹着一股狠劲,听得人牙根发酸。 突然一道嘶鸣从石台正中冲了出来,又尖又利,穿金裂石, 像有一把刀从地底下捅上来,把整个崖台的虫群嘶叫声音全劈开了。 嘶鸣盖过了虫群,盖过了断沟里的水声,直直地往石像这边撞过来。 陈军耳膜一疼,脑子里嗡的一声,咬紧的舌尖又加了几分力。 骨笛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虫群的嘶鸣、石台中的嘶鸣、断沟下的水浪声,全停了。 整个空间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崖台上几千几万只虫子僵在原地,触角还竖着,嘴颚还张着,可叫声没了。 石柱不震了,地面不沉了。 陈军耳膜里还残留着嗡嗡的余响,可外头已经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道灰白色的东西从祭台正中冲出,冲了足有十米来高,在半空中弯了一下,一头攀上了最近的那根石柱。 陈军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头皮一炸。 是沙虫! 比之前看到的那只大沙虫还要大出一圈, 身子粗得跟石柱差不多,灰白色的甲壳一节一节裹着,尾端就盘上石柱,剩下身躯耸在空中, 虫头嘴颚一张,里头一圈尖牙整整齐齐排着,对着石像方向。 这还不算完。 石台里头还在往外涌, 第二只、第三只,灰白色的身子一条接一条从祭台里拱出来,一条比一条急,出来就找最近的石柱往上盘。 十几秒的工夫,十三根石柱全盘满了。 每一根柱子上盘着一道灰白色的长身子,虫头全朝着石像方向,嘴颚大张,尖牙一圈一圈地亮在红光里。 陈军愣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石柱凿在祭台四周,位置齐整,间距一致,不光是为了围出那个祭台。 柱子表面那些粗粝的凿痕,那些他之前以为是风化的裂纹, 这会儿看清楚了,全是横着的一道道磨痕,密密麻麻的,是沙虫攀爬留下的。 这柱子就是给沙虫借力的。 沙虫此时虫头压下来,嘴颚对着崖台上僵着不动的虫群,一圈尖牙慢慢往外翻,翻到最大,里头的肉壁一缩, “嘶——” 十三道嘶鸣同时响起来,粗的、闷的、尖的,叠在一起,比刚才虫群的嘶鸣还响。 紧接着,最近那条沙虫的虫头猛地往前一扎, 嘴颚整个儿扣进了崖台上的虫堆里,尖牙一合,咬得甲壳咔嚓咔嚓碎,碎渣从嘴缝里往外崩。 它叼起一大团虫子,虫头一甩,碎肉残渣一吞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