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青弋江上。
一艘吃水极深的商船,正从河流交匯处驶入句溪。
船首站著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肤色黝黑,相貌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少主,已经进入句溪了!”掌舵的船夫扬声吆喝道,“再行一截儿就要到家了!”
“专心掌你的舵!”凌从信笑骂,“这条路我走了多少趟,还用你提醒?”
“仆不是怕少主您归家心切嘛!”水手嬉皮笑脸,“总得给少主盼个念想不是?”
这话倒让凌从信无法反驳。他虽喜欢在外奔走挣钱的感觉,可挣来的钱若不能花在家人身上,岂不是白挣了?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头疼。
上次刚从杭州回来,家里就剩阿娘和芠君两人,阿爹和大兄都不在家。
细问之后才知道,阿爹竟然已经改换门庭了,之前那个贪得无厌的、姓康的衙內,连同他那个当大官的爹,一起被节度使砍了脑袋。
如今阿爹出息了,直接攀上了节度使的女婿,而这位女婿,竟还是吴越王钱鏐的七王子!
这是凌从信长这么大,能扯上关係的、身份最高贵之人了。
可听芠君说,大兄也被阿爹当作“礼物”,一併送给了钱王的七王子。
这消息让凌从信心里七上八下。
他太了解自家那位大兄的性子了,那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这般脾性去给人做僕从,当真不会惹出祸事?
若只牵连阿爹和自己倒也罢了,可千万別拖累小妹与母亲。
所幸阿爹凌五四从润州回来后,就告诉他,已为钱家郎君办成一件要紧事,往后富贵可期。
只是富贵还没到手,反倒先贴进去一大笔钱,甚至变卖了些產业,说是替郎君打点之用。
至於大兄,自跟了钱家郎君,便一次也没回来过。
一个两个,真不让人省心!
凌从信暗自腹誹。一个当家却不知柴米贵,早年攒下的家业如流水般花出去,眼都不眨;另一个更似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他嘆了口气。
碰上这样的阿爹与大兄,除了自己多挣些钱,將来谁能给芠君兜底?
他真怕到时候,阿爹连芠君的嫁妆都凑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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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江上飘了一日,终於抵达了城南的宛溪。
所谓“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两水便是指句溪和宛溪。
船一靠岸,民夫便开始卸货。舱內满载茶叶与布匹,这是凌家最能摆在明面上的行当。
待凌从信处理完生意杂事,已是日落西山。
“阿爹?”踏进家门,凌从信见到凌五四,有些惊讶。
“见著阿爹,这般吃惊?”
“我今日回来,在码头忙到现在,阿爹岂会不知?阿爹迟迟不曾露面,我还当阿爹没从润州回来呢,结果阿爹倒好,在家喝著我辛苦运回的茶,也不去帮把手?”凌从信不满道。
凌五四嘿然一笑:“你阿爹我做的是大买卖,这等小生意,交予二郎你便够了!”
凌从信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又转头朝妹妹比划口型:阿爹疯了?
凌芠君无奈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郎君今日回宣城了!”凌五四见兄妹二人眉眼来往,也不卖关子,又道:“你们大兄也一同回来了。”
“钱家郎君……”
“叫郎君!”凌五四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