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战深渊的门,是一道裂口。
穆晨骑着烈阳,从那道裂口里踏进去的时候,脚下一沉,像是踩进了一个巨大的、还活着的兽腹里。 空气是腥的,热的时候黏在皮肤上,冷的时候又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天光在这里被彻底绞碎,只剩头顶那道渐渐收窄的裂口,像一条越来越细的伤口,随时都会合上。 刚进去,穆晨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灵契。 那道早已崩断、只剩一丝暗淡印记的灵契,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是赤狰,还有灵仙。 断了这么些年,如今在这深渊里,终于有了反应。 穆晨站在那儿,闭了下眼,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牢牢记住。 方向,在深处。 他睁开眼的时候,初级地带已经撞进了视野。 比他想过的还要乱。 那些在外头称王称霸、动辄占下一整片迷界的准君王、低等君王,在这里,竟像青铜级、白银级的货色一样,成群结队地出现。 它们挤在一处,互相战斗,抢地盘,抢灵物,抢一口能让自己再往上爬一步的机缘。 断肢残躯丢了一地,血把焦黑的土泡成了黏糊糊的暗红。空气里那股腥气,就是从这里来的,浓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的血。 穆晨骑着烈阳走过的时候,有几头低等君王红着眼扑上来。 它们大概是被这一带的厮杀磨得昏了头,见着个活物就想咬。 还没近身,就被烈阳一个响鼻喷出的热浪掀翻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穆晨没理它们。 这种东西,杀不完。 它们在这深渊底下,就像河底的沙,你铲走一捧,河水转眼又给你冲来一捧。 他念动咒语,召唤出了夜翼。 一道黑影从他脚下的阵图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地。 夜翼比刚醒那会儿,好了太多。 如今已经重新长到了成熟期的模样,一身墨黑的皮毛绷在结实的骨架下,脊背两侧那对骨翼舒展开,翼骨之间连着一层薄如刀刃的膜,一收一放,便带起细碎的黑气。 它的战斗等级,已经恢复到了巅峰领主级。 离当初那无敌君王的巅峰还差着一截,但已经不是蜷在灵契空间里半死不活的那团黑雾了。 穆晨看着它,心里那点悬了很久的石头,算是放下了大半。 这一路过来,他有意识地磨砺夜翼。 遇上能打的,就让夜翼上;遇上该杀的,也让夜翼去。 夜翼落地,骨翼一敛,绕着穆晨转了一圈,鼻尖蹭了蹭烈阳的蹄子,算是打过招呼。 烈阳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一人二兽,继续往深处走。 走出没多远,前头就横了一道人墙。 二十来个穿着暗色战甲的军士,列成一个半圆,把去路堵死了。 为首的是三个挂着不同纹饰的人,站成一个品字,其中一个气息沉得最稳,是中级灵君;另外两个,弱一些,是低级灵君。 剩下的,清一色灵宗。 他们身上那甲,穆晨认得。 猎兽殿的制式。 为首那个中级灵君,眼神落在穆晨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他身后的夜翼,眉头拧了一下。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平:“阁下是哪一路的?这深渊里的路,眼下不兴外人乱走。原路退回去,对大家都好。” 穆晨没答,只问:“你们是哪一路的。” 那中级灵君被这么一问,倒也不恼,反倒透出几分底气:“猎兽殿,百战军团麾下,兽系战团。我们这一支小队,号猎鹰。” 他顿了顿,“大部队已经往深处去了,我们几个,留下来镇守这条道。” “镇守?”穆晨道,“镇谁。” “镇所有不该进来的。” 后头一个灵宗忍不住了。 他上下打量穆晨两眼,见他年纪实在轻,脸上那点傲气就藏不住了,嘴角撇了撇,声音也没那么客气:“队长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这个年纪就敢往深渊里闯,多半是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朝身边几个同伴一摆头,“让他知道知道厉害,自己就退了。” 说着,他念动咒语,旁边几个灵宗也跟着起手。 几只高等领主级的灵兽从阵图里踏出来,獠牙森森,围着穆晨低吼。 那意思很明白——知难而退,别在这儿碍事。 穆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夜翼动了。 一道黑线贴着地面窜出去,快得那些灵兽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已经到了它们中间。 黑气一卷,一口咬在其中一头灵兽的咽喉,那灵兽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黑影,在几只灵兽之间跳了几下。 等黑影落回穆晨脚边,那几只高等领主级的灵兽,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一头也没起来。 全场死一样的静。 那几个灵宗的脸,一下就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倒是那个低级灵君先回过神来。 他没恼,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猎人见了头好猎物:“好,好得很。” 他上下打量着穆晨,眼睛亮起来,“你这灵兽……很不错。兽暗双主属性的巅峰领主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养出来的。我们战团正缺人,你跟我们走,如何?跟着我们,有你一份。” 这话说得客气。 可那客气底下,压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思。 旁边那中级灵君没说话,只是把身位稍稍挪了挪,把穆晨的去路又堵实了些。 穆晨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去。” 那低级灵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中级灵君的眼睛里,那点耐心也磨没了。 他没再废话,抬手一挥:“拿下。死活不论。” 二十来个灵宗应声而动,召唤阵图一张张亮起来,灵力在空气里拧成一股股要成形的兽影。 有人已经把主战灵兽的轮廓唤出了一半。 然后,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了。 地面裂开的不是缝,是“刺”。 冰突刺,从地底、从那些军士的脚下、从阵图的正中央,毫无征兆地暴起。 一根根冰棱,尖得像掺了铁,白得像淬了毒,密密麻麻地捅穿了那二十来个灵宗的身躯——从脚底进,从肩背出。 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形的兽影,被冰棱一并撕开,碎成一片片散落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