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蒂默教授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听到问题,并且这个问题尚未被明确解答,就手痒得想要定义一下。
“玛丽·维克托娃,人名。此人……”
刚写到一半,纸面就自动变得光洁起来,形成了一面镜子,把一切都反照出去。
那行字迹还在写,李察扭头过去看,发现上面居然变成了:
“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帝都大学终身教授,现已晋升为……”
写到一半,铅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莫蒂默那懒洋洋的声音在这时传来:“你看,这不就是镜面的效果吗?一切想要定义它的,都会被反射。”
当然,这么容易就被反射过来,是因为教授没有动真格的。
否则以达人到大精通的位阶差距,即使玛丽夫人能够成功反射教授的定义,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伊莎贝拉了然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
李察问:“小姨,什么意思?”
“这就是镜面那位大师所做的,你把什么递过去,祂就还给你什么。”伊莎贝拉看了外甥一眼。
“那镜面传统大精通做跟大师一样的事情,也不出奇吧。”
李察盯着那张已经从镜面恢复成平常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因为两人的斗法,已经完全模糊不清。
他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
……说起来,玛丽夫人基本上没有正面教过他一次,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派猫化身过来见他;
灵视和读石都是老比格过来教的,还有那份玛丽夫人的手抄本;
占卜方面也是麦克尼尔夫人教得多;
还有那份自动书记,也是麦克尼尔夫人先带着做。
而且她还总喜欢强调:“你又不是我的学生。”
他之前是以为对方不愿意替他担责。
现在回头看看,好像又没有那么简单。
李察缓缓开口:“那间屋子满墙的镜子互相对照,偏偏一个人都照不出来。”
“而且她的那张脸我也见过几次,没有一次看真切。
甚至哀悼日那天晚上,她从镜光里借回来一张年轻的脸。
听说她面见不同的客户,用的是不同的脸,这种做法不就像是……”
李察没有把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不就是替换那一支最爱做的事情吗?
小姨去年还说过:“会走这一支的人,每一个能活下来的都是非常难以对付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穿着别人的壳,坐在你以为安全的那把椅子上?”
李察接着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当初为了对付应声会,她借猫化身过来,用了整整五位达人的光影。”
他一点一点地总结着疑点:
“她能念这么多别家达人的尊名,借用力量,而且学生散布全国:验尸处、殡仪馆、草药铺、分驻办……说起来,罗斯那边的伊莲娜也是生意做得很广,各种方面和玛丽夫人很像。”
在场几人的面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就连窗户玻璃轮廓里的教授,都收起了那懒洋洋的神态,直接警告道:
“今天的这些话我会帮你删除,出了这间屋子,千万不要往外说了。”
莫蒂默又咳了一声:
“不过她大概算是和我一个年代出生的人吧,我认识她也有好些年头了。
她在花月街守了好几十年,如果她走的是替这条路的话,换壳要比换衣服还勤,应该守不住这么久。”
说到这里,老教授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当然,我也不敢下定论,我认识的那个她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赫顿先生一直没开口,这个时候才说话。
“无论是惠特康姆的时候,还是当初不应坑的事情,都是玛丽夫人伸出的关键援手。
老比格当初墓碑上被留下的那一行‘已出师’……我觉得,一个只想替换别人壳子的人,用不着替一个不成器的学生补上这么一句。”
李察也从冷静的计算中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的银戒指。
当初玛丽夫人留下第一道印的时候,说这是投资;
第二次她补了一回,却说只要一年内请她吃次鱼就好了,什么代价都没提过。
当初拜访镜屋,还有内务院来查,哀悼日和黑沟那一夜……以及许多他记不全的时候,玛丽夫人一次又一次站在他的身后。
最关键的就是马修了,它的奥秘可是归途的路。
如果花月街十七号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早就不是当年收下它的那个人,马修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李察抬起头,说了一句:“我愿意相信她。”
屋里三个人都看向他。
“我欠了她很多,但她一次都没有开口向我要过什么。
替换需要名分,但她却连一个学生名分都不愿意给我。”
伊莎贝拉看着自己外甥,把手里攥成一团的糖纸丢进废纸篓。
“愿意信任别人是对的,但你必须要弄清楚,你相信的到底是不是你愿意相信的那个人。”
窗玻璃里的驼背轮廓已经转开视线,朝向书架。
“等你晋升结束以后,可以去花月街跟她面对面谈一次。”
李察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胸口的银戒指轻轻热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镜子向他点了点头。
………………
这边李察忙着自己的小精通晋升时,另一边,已经有人先他迈出了这一步。
时间回到四月三十日,维也纳又贴出了新告示。
告示是用日耳曼文和捷克文并排印刷的,大致意思是为了节省煤炭资源,当天晚上夜间十一点,所有钟表都要拨到十二点整。
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
“把我的马带走了,我儿子也被带走了,现在连我的时间也不放过。”
老城广场,胡斯像去年夏天才揭幕。
如今那尊青铜还新,几个老太太把一束束丁香搁在台座上。
莉莉安在花摊上买了一小把紫罗兰。
卖花的女人围着黑头巾,把紫罗兰包好。
她递过来的时候碰到了莉莉安的手,忍不住往回缩了下。
“小姐,您的手……”
“刚从河边过来。”
女人没再问,低头去数下一把。
紫罗兰香味淡淡的,不腻,她很喜欢。
莉莉安将花束揣进口袋里,让香味跟着她。
拐过两条街,她来到卡罗林楼。
这边是哥特式建筑,只可惜无论是墙面还是石头雕花已经被几百年的煤烟熏成了焦炭。
来到查理大学,铁门上早早地便上了锁,还贴着军需处的封条。
莉莉安远远地便看见了一大一小两道人影站在门前。
那高一点的身影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领口还挂着一圈狐毛。
蜂蜜色的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偶尔有几缕发丝落下来。
听到莉莉安的脚步声,对方转过身来。
下了夜班的有轨电车女售票员从街口走过,回头看了眼,差点撞在邮筒上。
那人衣着偏向中性,一张脸美则美矣,却带着点邪性。
两只耳垂上各坠着颗琥珀,里面的小飞虫冻了不知道几千年。
芙蕾雅看向她,对着路灯灯光把玩着铜币:“……奥地利人居然在铜里面掺入锌。”
她的声音慵懒:“亲爱的,你敢想象吗?打仗打到现在,连钱都在骗人啊。”
芙蕾雅手指一屈,叮的一声脆响,铜币被弹到莉莉安手中。
“我刚从汉堡过来的,过波登巴赫边境的时候,那个海关官员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看完把我的护照章盖倒了。
这是他口袋里掉出来的的钱,送你了。”
莉莉安将有些冰凉的铜币握在手心,一言不发。
“海拉,出来打个招呼,别总是躲在我后面。”
芙蕾雅歪了歪头。
她身后一个很年轻的姑娘探出脑袋,个子不高,年纪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长着一张红扑扑的圆脸,梳着两条大麻花辫子。
这姑娘小心翼翼的从芙蕾雅身后钻出来,低着头走向莉莉安,却咚的一声撞在路灯上。
她还以为是撞到了莉莉安,连忙对着路灯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芙蕾雅笑出了声,反应过来的海拉脸色更红了。
“我让她坐火车,她说瑞典人坐日耳曼火车来布拉格,边境上的人会多问,她最怕被人多问了。”
海拉低着头,声音嗫嚅:“路上,还、有人跟着我......”
芙蕾雅嘴角微微勾起个弧度:“又捡到人了?”
海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陡然发出一道粗哑的声音:
“……当铺的婆娘,不准拿小丫头找乐子!”
她突然昂起头,摆了个不丁不八的站姿,活像个在军队中混了好多年的兵痞。
不过片刻功夫,海拉重新占据了身体主导权,像个鹌鹑一样朝芙蕾雅连连鞠躬: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这位是在易北河上搭便车的……”
莉莉安看着这个不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姑娘。
对方属于那种天生灵感超标的类型,特别招死人喜欢。
哪怕隔着几条街道,死人也能顺着气味寻过来。
六岁时,她掉进河里看到了一个穿着上世纪长裙的女人,把她推上了水面。
她上来以后发现那个女人一直跟在她身边,甩也甩不掉。
海拉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河里那位太太”。
在妄誓之殿那张桌子上,戴着海拉面具、半张脸活半张脸烂的那个就是她。
她坐在那里,桌上人谁都不敢多看那半张烂脸。
每次开会和换位战,海拉本人都躺在哥德堡家里睡觉,睡得脸红扑扑的。
二月里那一夜,麦克菲伊拎着书走进殿来。
那晚后,海拉只是发了一个礼拜的高烧。
“你们都来了。”莉莉安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来看看我压的宝藏。”芙蕾雅笑靥如花。
海拉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我来看看你。”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太软,连忙补了一句:“……只是顺便。”
芙蕾雅伸了个懒腰,走到铁门前对着大铁锁抛了个媚眼:
“亲爱的,可以开一下吗?”
她让嘴唇与铁锁持平,念诵着一段古老的调子。
莉莉安皱了皱眉,锁开的清脆咔哒声在寂静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
……这就是巫术女神面具带来的力量了。
芙蕾雅将封条小心的揣进口袋里。
海拉在莉莉安后面小声说:“上次有个船老大想赖账,被她唱了两句,直接把裤子脱了抵账。”
芙蕾雅声音慵懒:“可惜,那破裤子根本卖不出去。”
三人进入大学,很快来到书库最深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架。
地上是青石板,缝隙里夹着白霜,让整个屋子冰冷又阴森。
莉莉安将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那里有一张书案。
有个红头发姑娘站在书案旁边,正把半张小脸埋在大衣领子里面,正是凯瑟琳。
她紧紧抱住一本特别厚的辞典,书脊上露出一行烫金的小字:“帝都大学图书馆参考书,不外借。”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凯瑟琳从口袋中摸出本子,写下一行铅笔字:“没来晚吧?”
莉莉安很识趣的没有问对方怎么过来的,只是点点头:“谢谢你能来。”
凯瑟琳应了一声,视线越过莉莉安,看向她身后的芙蕾雅和海拉。
只一眼,头顶上的天平就自己开始称量起来。
左边的盘子对着芙蕾雅,右边盘子对着海拉。
这一称量,左边盘子像放上去一座山,一下子沉到底;
另一边的盘子则是疯狂变换着重量,时轻时重的,最重的时候比左边还重一些。
凯瑟琳抿了抿嘴唇,脸色稍微白了些。
……足足两位小精通,而且估摸着都是放在小精通里面也不简单的。
她仔细比较了一下,感觉这两位放在希腊那一桌里,至少是对标赫拉克勒斯和德墨忒尔这种资深小精通。
那个蜂蜜色头发的妖媚女人也就算了,另外那个姑娘看上去没比她大多少。
她见过最年轻的小精通就是克拉拉学姐了。
克拉拉学姐二十四岁,塞拉斯这个上一任辩论周的冠军,则比克拉拉还大上两岁。
而大多数副教授,跨入小精通时已经三十多岁了。
这种二十出头就跨入小精通的,放在整个旧大陆都不至于是无名之辈。
可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粗辫子姑娘,明显不在统计之内。
那蜂蜜色头发的女人只是哼着歌,就让楼梯上的壁灯乖的像家里的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