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少数人才有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已经在说"每个家庭都可能有一辆车"的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曼。
李曼正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可她那双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正偷偷往韩学涛那边瞟,目光里亮晶晶的。
李际全心里忽然有点酸。
以前女儿也是这么看他的。小时候坐在他腿上,听他讲破案的故事,两只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远超同龄人。
方才那个问题他只是随口一问,原意是想考考这年轻人的见识,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套他完全没想过的远景。
这时候,李际全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看了女儿一下,说:“小曼,交你个任务。你去看看小陆在外头吃没吃饭。要是没吃,就点两个菜打包,给他送到车上去,回头算爸爸账上。”
“哦,好嘞。”李曼应了一声,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起身就出去了。
包间的门一合上,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际全搁下筷子,转向韩学涛,语气明显换了调子:“小韩,你们兵海所,到底怎么回事?”
韩学涛一愣。
李际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话头接着往下走:“还有你这个水警区的特支专家,是怎么混到手的?你才大二,年纪轻轻的,做事儿别太不知天高地厚。”
韩学涛微微眯了眯眼。
这一下他立刻想到了——这位李书记,肯定查过他的底了。
其实他早有预料。自从上回闯进省纪委的电信培训中心,他就知道李际全迟早会想办法摸他的情况。而他在宁海明面上那些身份,根本藏不住。
一个市政法委书记真想查你,简直太容易了。
就算有水警区的身份也没用——市政法委书记是地方平安建设的第一责任人,跟水警区的往来本来就很密切。牵头签海上治安联防协议、统筹群防群治力量、军地联席会议、专线电话,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他在水警区挂着特支专家的名头,只要李际全有心,根本瞒不过去。
不过韩学涛也不是没有底牌。
海外那一块,李际全绝对摸不到,那才是他真正的暗手。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际全把他明面上的事翻了个底朝天,但打死也想不到,跟他父母合资的那个“外商”就是韩学涛本人;也不知道他以外商身份买了好几套涉外公寓;更不知道天山路77号,其实是他以文物保护人的身份实际控制的。
如果李际全知道这些,恐怕要更吃惊。
除此之外,李际全还不知道韩学涛那套三教九流的关系网。即便他是刑侦出身,也绝对想不到,韩学涛这么一张简单干净的履历底下,会跟社会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有那么多牵连!
韩学涛平静地说:“李叔,我也是没办法。跟着大师兄去水警区做项目,正好帮他们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他们就给了我特支专家的工作证。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李际全的眉头还是没松开:“你跟师兄去做项目,凭什么你能解决,你师兄反倒解决不了?”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斟酌着说:“这个怎么讲呢……李叔,我是宁海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的冠军,您知道吧?”
李际全被噎了一下。
他还真把这茬忘了——眼前这小子,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技术人才。
李际全沉默了两秒,语气又沉了下来:“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年纪轻轻不知收敛,什么钱都敢赚,你知道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吗?”
他翻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推到韩学涛面前:“你自己看。”
韩学涛拿起来一看,眉头当即拧紧了,脸色也跟着沉下去。
举报信。
内容明明白白,是针对兵海所的。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这封信出自谁的手。
李际全盯着他脸上的变化,缓缓开口:“这封举报信,是寄到市纪委的。要不是我恰好去市纪委的时候撞见,你根本都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捅过你一刀。”
韩学涛把信看完,折好,递还给李际全,声音里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谢意:“谢谢您,李叔。”
李际全没有接,又把信推了回去,看着他问:“按理说,举报水警区的事该寄到军纪委。你知道对方为什么不走那条路,偏偏投到市纪委来?”
韩学涛略一沉吟,说:“因为对方觉得军纪委会护着自己人。寄到市纪委,是因为来胜平的案子有燕京调查组在这边。调查组如果想查军方的盖子,肯定会想找些事来做抓手。”
李际全点了点头:“还不算笨。但是太贪。”
他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也不懂做生意。但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上,这种钱我不会去赚。单位福利分房确权这种事,涉及人多,麻烦大,容易留后患,眼红的人也多。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我是真服你年轻胆大。”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玉米汁,目光落在韩学涛脸上:“我给你提个醒——这是我发现的暗箭,没发现的还有多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