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浓雾瀰漫的小镇中接二连三地响起,如同死神的编钟被依次敲响。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声。
七声之后,万籟俱寂。只有笑声的余韵,仿佛还滯留在潮湿的空气中。
林夏站在右区第一栋房子的窗前,默默计数。
“七声……全员团灭?”他低声自语,“运气这么差?正好所有人都没抽到正確的入口?”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並非不可能。概率是公平而冷酷的。
林夏等待了片刻,確认不再有新的笑声或惨叫传来,这才转身离开臥室,走出房屋。
因为七人的再度死亡,小镇中的雾气再度恢復粘稠的质地,能见度急剧下降。空气中铁锈的甜腥气味,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尝到血的味道。
林夏掩住口鼻,加快脚步朝著小镇入口走去。
当他抵达时,江海涛已经在自觉干活——他將那七具新出现的、以各种扭曲姿態堆叠在告示牌附近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开,分开摆放。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很仔细,也是轻车熟路了。
林夏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出声打扰,径直走向另一边——陈哥那具与眾不同的尸体旁。
陈哥並非死於天使的拧杀,而是被活活殴打致死。因此,他的尸体没有呈现那种血液被榨乾的乾瘪状,而是保持著普通的死亡形態,只是面部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和伤痕。此刻,他依旧躺在最初被拋回的位置,与另外七具新尸体隔著一段距离。
林夏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没有任何復甦的跡象。这验证了他的一个推测:在副本中,玩家无论因何种方式死亡,復活所需时间相同。】
第二次死亡,与第一次死亡,在復活这个机制面前,似乎区別不大。
另一边,江海涛已经將七具新尸体大致分开摆好。林夏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眼镜妹的脸上还凝固著极致的惊恐,嘴巴大张;胖子双眼圆睁,仿佛死不瞑目;国字脸则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即使在死亡瞬间,似乎仍带著某种不甘……
他们赴死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死亡,知道自己会再度復活。但当那甜美的笑声响起,当无形的巨力攥住身体、骨骼碎裂、血液奔涌离体的剧痛真正降临时,他们发出的惨叫,与第一次死亡时的悲鸣並无二致。
死亡是一把精准而冷酷的手术刀。它会切断所有漂浮在生命表层的自我安慰和虚张声势,將生命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毫无遮掩地剖开、示现。
“我们得躲起来了,江海涛。”林夏直起身,声音平静地开口。
江海涛正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擦著手上的血污,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为什么?躲哪儿去?”
林夏:“他们这一轮虽然团灭,但已经用排除法探出了正確的出口——就是没人进去的那个。等他们再度復活,就会直接冲向那个正確的出口,离开这里。”
江海涛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是要躲起来,然后等他们进去的时候,跟在他们后面混出去?”
林夏看了他一眼,对方的思维显然还停留在相对简单的“搭便车”层面。他的情绪没有因为江海涛这有些天真的发言而產生波动,依旧用那种平铺直敘的语气说道:“左路那条通道非常狭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出通道,就是一片空地,通道出口左右两侧墙壁上,各有一尊天使石像守著。”
他没有直接说出正確的触发机制,此刻重点不在於此。
江海涛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们通关的时候,需要我们两个……去挡住那两尊天使?”他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意思很清楚。
林夏点了点头:“是的。而且他们完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他们刚刚已经证明团队的力量,可以把一个人活生生打死,不是吗?”他的目光瞥向陈哥的尸体。
江海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但是……我们能躲到哪里去呢?”他环顾四周,小镇入口空荡荡,只有八具尸体和锈蚀的告示牌。小镇內部则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天使的笑声犹在耳畔。
儘管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和八具死尸,林夏依旧谨慎,他没有在这里详谈计划,只是对江海涛招了招手:“先进来。”
江海涛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第一次进入了小镇。
因为陈哥的诈骗、国字脸的算计,以及胖子毫不掩饰的恶意,林夏和江海涛对於人性在绝境中展现的黑暗面,已经筑起了足够高的心理防线。但两人自己或许都还没意识到的是:林夏说要带江海涛出去,並非虚言或利用;而江海涛对林夏,也抱有一种基於有限互动和共同处境而產生的,朴素的信任与尊重。
这是一种不必宣之於口,甚至可能都未深入思量的默契,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如同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星火。
林夏带著江海涛,再次进入右侧居民区。他没有解释原理,只是领著江海涛快速穿行,亲自演示了一遍这49间房屋构成的循环迷宫。江海涛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恍然,默默记下了林夏带他走过的路径和几个关键的识別点。
最终,林夏將江海涛带到了第三排第三间房子。这栋房子的书房里,也有一个天使铜框。
“待在这间房子的臥室里藏好,绝对不要进书房,也不要靠近那个铜框。”林夏交代得很简单,但语气不容置疑。
江海涛点头表示明白。
將人安置妥当后,林夏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中路的后半段,他必须去探查了。时间窗口正在收紧。
离开右区,走向小镇中央喷泉时,林夏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原本被匕首划开的、颇深的伤口,此刻竟然已经收口,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疼痛感也近乎消失。
这癒合速度快得超乎常理。林夏猜想,这或许与副本中那套復活机制有关。修復尸体、补充血液,与癒合活人的伤口,可能共享著同一套底层规则。
但他现在不需要癒合。
他需要一个不必弥合的伤口,为他持续提供鲜血。
林夏抽出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著左手掌心那道刚刚癒合的疤痕边缘,用力划了下去。
“嗤——”
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涌出,沿著掌纹匯聚,滴落在地。
这一次,他连最简单的包扎都省略了。在这个微笑天使小镇,鲜血,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护身符。
他握著再次开始渗血的左手,走向中央喷泉。浓雾依旧,但比起之前已经淡了一些。喷泉基座上,那尊与成人等高的天使石像静静矗立,面容被流动的灰白雾气遮蔽,看不真切。
林夏在距离石像大约十步之外站定,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直视这尊小镇中心的杀戮天使。
与铜框上的浮雕半身像不同,这整尊石像的雕工,精美到了令人惊嘆乃至悚然的地步。石质的肌肤纹理、衣袍的褶皱垂感、微展的双翅羽毛细节……一切都栩栩如生,浑然天成,几乎看不出人工雕凿的痕跡,仿佛某种超凡存在將自己的一部分直接凝固於此,而非出自凡俗匠人之手。
然而,在这极致的完美与神圣之中,却存在著一个极其刺眼的“瑕疵”。
在天使石像的胸口,衣袍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不规则的破口。破口的边缘並非自然崩裂的粗糙,而是被人用精细的锁边工艺仔细处理过,像是刻意將一道伤口装裱、展示出来。而透过这破口,可以看到下面裸露的一小片“石质肌肤”上,有著如同增生疤痕般凸起的痕跡——那是一个字。
字体扭曲狰狞,仿佛带著无尽的痛苦。更诡异的是,它並非单一文字,而是由数种不同的语言文字交叠、扭曲、融合而成,最终形成一块混乱的视觉符號。林夏勉强从中辨认出中文字体结构,其他几种似曾相识的字母轮廓彼此纠缠,共同指向同一个褻瀆的涵义。
“罪”。
这是一个信息。一个被刻意留下、展示给玩家的信息。但它依旧像一团迷雾,无法与现有的其他线索有效串联。林夏默默记下,將目光移向天使石像的底座。
底座上,同样鐫刻著五国文字。內容让林夏眼神微凝。
那是《创世纪开篇的故事,但被做了修改,文体充满律令感:
祂说,要有光。光便撕裂了混沌,將明与暗划开。祂称明为昼,称暗为夜。祂见光是好的。这是第一日。】
文字的风格庄重简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敘事权威。林夏心中隱约有了预感。他继续迈步,绕过中央喷泉,朝著小镇更深处走去。
视野被大雾彻底包裹,能见度不足十米。雾气浓稠、湿冷,带著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顽固地粘附在空气中,也遮蔽著前方可能存在的天使石像的视线。林夏行走在这片绝对的未知与寂静之中,左手掌心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身后粗糙的石板路面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印记。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血滴声,四周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如他所料,前行不远,出现了第二座天使石像。
这座石像立於一根光禿禿的旗杆之前,姿態与中央喷泉那座略有不同,但同样精美得不似凡物。浓雾眷恋地缠绕在她的眼部。胸口的衣袍上,同样有被锁边工艺处理过的破口,破口下,是同样由数国文字扭曲交叠而成的“罪”字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