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走近,看向底座。
上面的文字延续著《创世纪的敘事:
祂令诸水之间生出分野,上者为苍穹,下者为渊海。苍穹在上,分隔天地之水。祂见苍穹是好的。这是第二日。】
林夏继续向前。
第三座和第四座天使石像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它们相对而立,如同沉默的哨兵,拱卫在一栋异常高大的砂岩建筑门前。那建筑的门廊宽阔,风格与其他居民房屋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陈旧而威严的气息。
两座石像的胸口,依然是那个触目惊心的“罪”字烙印。
林夏先看向左侧石像底座:
祂命水聚敛,令大地显露轮廓。旱地成陆,聚水成海。祂又令陆上生出青色,有草木滋生蔓延。祂见大地与生机是好的。这是第三日。】
接著是右侧石像底座:
祂於苍穹之上置放光体,大的司掌白昼,小的掌管黑夜,另有群星罗列,用以標记时节、划分年月、照耀下界。祂见这秩序是好的。这是第四日。】
林夏快速阅读著这些被简化的经文。行文风格统一,冰冷而简洁。但他注意到,这些文字与自己印象中的《创世纪原文相比有很大不同,语气的侧重似乎意有所指。
他的目光转向眼前这栋高大的建筑。大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標识。第五日之后的信息,应该就在里面。
林夏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內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挑空大厅,装潢风格与小镇其他民居的简朴截然不同,近乎奢华。地面上用暗红色织花地毯铺满,墙壁上装饰著鎏金壁灯和雕花护墙板。大厅尽头,一左一右两座宽阔的弧形大理石楼梯盘旋向上,连通建筑的二层。
在两座楼梯之间的墙壁上,並没有悬掛常见的巨幅画像或镜子,而是倒吊著一尊天使雕像。
雕像同样是闭目微笑的姿態,但因为是倒置,那种慈悲感荡然无存,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悬吊感。
林夏与天使眼神对上的瞬间,天使的笑声再度响起。林夏丝毫不慌,快步跑向天使,轻车熟路地以血覆目。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这座倒吊天使是没有底座的,取而代之的是天使身旁,多了一副镶嵌在华丽画框中的羊皮纸卷。
林夏走近,看向羊皮纸上的文字:
祂说,水中与空中当有活物滋生。於是深海翻涌出生灵,天空布满羽翼。祂赐下繁衍的諭令,令其充斥水域与天际。祂见这丰饶是好的。这是第五日。】
第五日。
林夏抬头,目光在左右两座楼梯之间逡巡。他知道《创世纪故事的核心——第六日造人,第七日安息——就在这楼上。但信息被分开了,左右楼梯,很可能各通向一部分。
这是一个选择。
林夏心头升起强烈的警惕。他感觉,这不仅仅是物理路径上的二选一。一旦选择了其中一边,很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获取另一侧信息的机会。甚至,这个选择本身,可能就蕴含著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规则或陷阱。
略作思考,林夏选择了左边的楼梯。没有特別的依据,如果硬要说,或许是因为小镇唯一的已知出口在“左”路,这让他潜意识里对“左”的方向稍微信任一点点。
踏步上楼。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建筑內迴荡。楼上是一个类似会客厅的空间,摆放著几张高背椅和一张茶几。再往里走,推开一扇虚掩的橡木门,是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立著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的大部头。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散落著一些纸张、羽毛笔和半满的墨水瓶。
林夏的目光立刻被书桌上摊开的几张纸吸引。纸上用精细的笔触,绘画著天使的形象——她就静静铺陈在纸面上,却仿佛带著呼吸,笔触简洁生动精美绝伦不似人间技法。
就在他的视线与纸面天使的眼睛接触的剎那,一股巨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枪尖,猛地刺入他的意识。
这个天使和之前遭遇的所有天使都不一样!
林夏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起正在渗血的左手,用掌心狠狠按在了纸面天使的眼睛部位!
预想中血液被粗糙纸面吸收的触感並未出现。
相反,他感觉掌心的伤口处,传来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吸力!那不是纸张在吸收液体,更像是……纸上的那个天使,张开了无形的口,正在疯狂吞噬他的血液!
林夏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温热的血液被急速抽离!眩晕感瞬间袭来。
这纸上的天使是活的!
林夏强忍著晕眩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奋力挪动视线,看向纸张上除了天使画像之外的文字。字体华丽得有些扭曲,仿佛带有某种癲狂的情绪:
祂言,当依吾等形貌造一管理者,统御这海中之鳞、空中之羽、地上奔走与匍匐的一切。
於是,祂按自身形貌,造男造女。
祂见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唯独见那人……那人是有罪的。
这是最后一日。】
文字被篡改了!
原文应该只有“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一句,对应第六日造人。但这里多了一段“唯独见那人……那人是有罪的”。而且,时间標籤也从“第六日”,变成了“最后一日”。
信息量巨大,但林夏此刻无暇细思。左手掌心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发冷,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必须立刻挣脱!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左手猛地向后一抽!
“嗤啦——”
纸张被撕裂了一角,粘在了他血淋淋的掌心上。那股恐怖的吸力终於断开。林夏踉蹌著后退两步,背靠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急促,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阵阵虚脱感。
他看了一眼左手,整支左臂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仿佛被吸走了部分生机。
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右边楼梯查看!那里很可能有关於“第七日安息”的关键信息!
林夏咬紧牙关,强撑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衝出书房,跑下左侧楼梯。
然而,就在他双脚刚刚踏进一楼大厅的红地毯,想要转向右侧楼梯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又重新绘製!
奢华的大厅、倒悬的天使、左右楼梯……一切都在他眼前模糊、旋转、消失。
下一秒,冰冷的石质触感从身下传来,略带潮湿的雾气包裹了他。
林夏发现自己跌坐在了地上。眼前,是中央喷泉粗糙的石砌边缘,和那尊沉默俯瞰著他的天使石像。
他直接被送回了起点。
是选择左边楼梯的“惩罚”?还是探查左边信息后,就无法再进入右边的“规则”?
林夏不知道。他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席捲而来。视野中的雾气似乎在晃动,耳边响起细微的嗡鸣。
必须……必须等。等待那套復活机制,或者仅仅是身体的自我修復功能,帮他恢復一点状態。否则,別说继续探索右侧楼梯,就连走回右区藏身点,都可能倒在半路。
他瘫坐在喷泉边,背靠著冰冷的石头,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著呼吸,对抗著一波波袭来的晕眩。
时间,在浓雾与寂静中,缓慢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