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陈菜被拽进了行政楼三楼临时腾出来的实验室。
说“实验室“可能过於抬举了这个房间——它原本是一间杂物间,面积约十五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贴了封条的防盗门。空调是可携式的,接了一根粗胖的排气管通向墙上的通风口,嗡嗡地吹著冷风。三张摺叠桌拼在一起充当实验台,上面摆满了仪器、线缆和笔记本电脑。
赵翰已经在了。他面前放著一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几片从食堂二楼回收的玻璃碎片。他正用一台桌面式光谱仪对碎片进行逐一扫描,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曲线,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
孙婷进门后把仪器箱往桌上一搁,取出那台巴掌大的扫描仪连上笔记本电脑,开始导出中午採集的数据。
张远舟坐在角落的另一张摺叠桌前,面前摊著两台电脑,一台显示传感器阵列的实时波形,一台开著编程界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行不断增长。
陈菜被安排坐在赵翰旁边,理由是“你昨晚的观察记录最有参考价值,协助赵翰分析样本成分“。
他没什么意见。有活干活,没活看热闹。反正下午没课。
赵翰把密封袋推到他面前:“你昨天量过这些碎片的角度——一百零九点五度那个。你能指给我看是哪一片吗?”
陈菜透过密封袋的塑料面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了目標——那片出现了三个折面、夹角约一百零九点五度的碎片。它的体积比其他碎片大一些,形状大致呈三角形,三个折面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被压扁的几何花。
“这片。”
赵翰把碎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戴了乳胶手套,动作极其轻柔,像在处理一枚受精卵。他把碎片固定在测量仪器的样品台上,启动扫描。
“成分分析,“他盯著屏幕上的进度条解释道,“普通钢化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晶体结构夹角本身就是一零九点五度。如果侵蚀真的在改写分子结构,那么晶体结构一定会发生变化。”
“因为一百零九点五度是二氧化硅四面体键角,“陈菜说,“如果二氧化硅外部產生了这样的变化,那他的內部结构应该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正是这个思路。”
扫描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进度条走到尽头的时候,赵翰的表情变了。
他没说话,把测试样本的內部晶体结构照片调出来,和標准钢化玻璃的晶体结构照片放在同一屏幕上做对比。
两个结构的差异一目了然。
標准钢化玻璃的晶体结构照片上,大部分硅原子和氧原子排布整齐,呈现一百零九点五度的二氧化硅四面体键角,少部分原子杂乱无章,这是正常的,工业玻璃里的有点杂质很正常。
但样本的晶体结构照片上,大量的硅原子与氧原子以一种混乱的、扭曲的、自由组合式的排列,原本均匀的內部原子结构被完全打乱,只为了让这块玻璃在整体呈现一百零九点五度。诡异的是,儘管如此,这块物质整体在宏观上依然保持著物理学均匀和稳定。
“这真是见了鬼了,“赵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我想把它分割实验,验证他是否真的在原子在不均匀的情况下做到宏观物理性质均匀的。”
“有没有可能,它內部的结构一直在动,毕竟我们目前的仪器只能拍摄照片。“陈菜问。
“好问题,“赵翰把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但是如果它內部结构一直保持运动,又怎么可能在宏观上保持物理学稳定呢?”
赵翰说完这句话,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我们需要搞清楚侵蚀对物体的具体影响。”
赵翰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转头朝角落喊了一声:“老张!你过来听听这个。”
张远舟停下敲代码的手,推著转椅滑了过来。
赵翰把陈菜的假说简述了一遍。张远舟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伸手在赵翰的电脑上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这是昨天全天候监测的侵蚀波频谱,“他指著屏幕上一组密集的频率分布曲线,“你看主峰——三又二分之一赫兹,很稳定。但在主峰两侧,有一组对称的边带,频率间隔约为零点一七赫兹。”
陈菜不太熟悉信號处理,但他能看懂大致的意思:“边带意味著调製——主波上叠加了一个更低频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