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一愣,正要开口再劝,范靖摆了摆手。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沈观坐直了身子。
“第一,我不要你的分帐,但你要从每年的利润里拨出一笔,捐给四峰书院。多少你自己定,用途只有一个:资助那些愿意学算学和格物的穷学生。每年书院张榜公布收支,我绝不沾手。”
沈观听了,心里顿时雪亮。不要银子,却要捐给书院——书院是范靖讲学的地方,书院的名声就是范靖的名声。这位范先生要的不是钱,是名。他当即点头道:“这是积德的事,先生不说我也该做。我回去就擬个数目。”
“第二,”范靖伸出第二根手指,“每卖一架千里镜,都要附一张纸,纸上写清楚这东西的格物道理。就是玉鸣方才说的那些——光走直线,经凸镜则偏折,聚而成像,长焦短焦配合。不能用之乎者也糊弄,要让人看得懂。”
沈观眉毛微微一挑。他立刻明白了范靖的用意:这哪里是卖镜子,这是在卖“范学”。每一架千里镜卖出去,都等於替范先生的学问在天下人面前立了一个证据。他略一思忖,笑道:“这是自然。全广州都知道,这东西是范先生格出来的理。不过先生,这张纸一附,懂行的匠人拿了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仿出来。”
“所以呢?”范靖看著他。
“所以也没什么。”沈观笑得很坦然,“我大明又没有专利,仿製这种事,有没有那张纸都一样。广州城里的玉器行,哪家出了新花式,不出三个月满城都在做。做生意嘛,拦是拦不住的。倒不如像先生说的,把理讲清楚——仿製的人能仿个样子,却仿不出这层理。到时候满天下的千里镜,都替先生传名。”
这一回轮到范靖微微一怔了。他原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沈观片刻之间已经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沈东家看得通透。”他继续道,“第三,这生意不能由你独家做。张世兄张举人早已有意,他的路子广,能联络海防和水师,也能打通省城的关节。沈东家做零售是把好手,加上张世兄,这东西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沈观略一思忖,痛快地一拍大腿:“成!能和张老爷一起做,那是抬举我们沈家了。先生,张老爷那边,是您去说,还是我登门去谈?”
“我来牵线。”
“那便这么定了。”沈观站起来,重新一揖到地,“先生方才说的三条,我沈观都应了。口说无凭,改日与张老爷一同立契。”
范靖也站起身,正要送客,沈观却又停住了脚步。
“先生,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沈东家但说无妨。”
“先生方才说,这千里镜能望见远处的东西。我在想——它能不能往天上看?”
范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
沈观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亮得跟刚才在院子里看旗杆的儿子一模一样。
“先生,您想想,”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桩极要紧的秘密,“自古以来,三皇五帝、秦皇汉武,有谁亲眼看清过月亮上到底有什么?没有人。要是咱们第一个看见了月亮上有没有山,有没有海——那先生的名字,”他顿了顿,“怕是不止刻在书院里了。”
范靖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做玉器生意的中年人。他原以为沈观不过是个精明的商人,没想到这人精明到了能一眼看出望远镜最惊人的价值所在。
“沈东家好见识。”他由衷地说。
“哪里,都是先生教的。”沈观拱手笑道,“先生方才说的第三条,我还有个想法。张老爷若是能通兵备道的路子,我们不妨先做几架,以四峰书院的名义送给水师试用。不要钱,白送。水师用了就知道好,到时候朝廷来採买,那可比零卖强出百倍。”
范靖笑了笑:“沈东家方才算盘打得震天响,嘴上却说积德的事——我看你这德,积得也不亏本。”
沈观也笑了:“积德和赚钱,从来就不是两件事。先生把道理教给犬子,这是积德;犬子做出了千里镜,这是积德的果。我拿这果子出去卖,卖得的银子捐回书院,书院又教出更多能格物的后生——先生您看,这是个圈,转一圈,德也积了,钱也赚了,后生也出息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做的买卖吗?”
范靖怔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东家,你若不做买卖,倒真是个能当大学士的料。”
“大学士?先生莫要折煞我了。”沈观连连摆手,正色道,“我沈家三代匠人,能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不是比別人手艺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人走。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棲,这些年广州城里的读书人多了,但能让我真心实意地想跟的——先生还是头一个。”
当天傍晚,范靖去了一趟张府。
张敬斋在书房里把玩著那根竹筒,对著窗外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竹筒,转头看向范靖。
“贤弟,”他说,“你这哪里是格了个读书镜?你这是替咱们四峰书院格出了一棵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