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別说老师不给你机会。只要这片子里还有半点浮夸的气息,你就带你爸回家做生意去吧。”
陈砚没理他,径直把录像带塞进机器。
“齐老师,关灯。”
齐峰冷哼一声,拍下了开关。
室內陷入黑暗。
监视器亮起。
没有片头,没有音乐,只有冰柜发出的,钻人骨髓的低频噪音。
邓川那张麻木的脸一下占据了半个屏幕,色调青紫冰冷。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高强度的碎剪。
便利店的灯光闪烁,每一次闪烁,邓川的位置都发生著微小的偏差,好像在时空里不断抽离。
后排的陈建国看不懂,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而第一排的齐峰,交叠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作为老手,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跳接不是乱切,全都卡在呼吸的节奏点上!
每一帧的色彩对比,都砸在观眾的审美惯性上,沉而准,避不开!
短片结束。
齐峰没说话,手用力抓著扶手。
他心里清楚,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垃圾,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具穿透力的电影语言!
“齐老师,社会关怀在这儿呢。”
陈砚在黑暗中开口,语调发硬。
“不是非得拍几个修书的老头才叫关怀。一个快被压抑疯了的普通人,他眼里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齐峰一下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动著。
“陈砚!你这是在挑衅咱们系的教学纲领!”
他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內心的震动。
“你这种剪法,完全是譁眾取宠!没有敘事,没有逻辑,只有一堆碎玻璃渣子!”
“玻璃渣子能扎出血,这就够了。”
陈砚走上前,直视著他。
“如果您觉得不及格,行,我退出毕设评选。但这带子,我会直接寄给坎城,看到底是谁的审美该进坟墓了。”
“你!”
齐峰指著他的手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后门推开,系主任严怀忠拿著个搪瓷茶缸走了进来。
“齐主任,火气挺大啊。”
严怀忠看了一眼屏幕,又转向陈砚。
“刚才那三分钟,我看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齐峰的脸色瞬间变了。
“严老,这学生胆子太大了,不按规矩出牌……”
“规矩是活人定的。”
严怀忠摆摆手,看著陈砚。
“陈砚是吧?这片子没完吧?闯入者的动机呢?救赎人格怎么回事?还没剪出来。”
“还得两天。”
陈砚收敛了几分锐气。
“行,我给你两天。”
严怀忠转向齐峰。
“齐主任,我看这片子能代表咱们系去参选。至於那四十万……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当老师的就別操心了。陈师傅,您说是吧?”
陈建国哪还不明白,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是是是,专家说得有理!”
齐峰咬著牙,他知道,有严怀忠在,他没法再明著卡陈砚了。
路过陈砚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陈砚,这事没完。片子剪得好没用,坎城不是你家开的。在校外捅了娄子,別指望系里给你兜著!”
说完,甩门而去。
严怀忠没管他,拍了拍陈砚的底片盒:“有野心是好事,但別跑太快,小心摔著。你那摄像张远,焦跟得有点紧了,后期记得处理。”
陈砚心头收紧,老泰斗一眼就看出了技术瑕疵。
“谢谢严老。”
下午两点,燕京中心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让陈砚心烦。
前世,他就是闻著这种味道,看著苏晚在太平间门口哭到昏厥。
那一幕,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苏建军,苏晚的父亲,正坐在採血窗口前,尷尬地笑著:“小砚,这太花钱了。我就是抽菸咳嗽,老毛病……”
“苏叔,听我的。”
陈砚手搭在他肩膀上。
“钱交了,退不了。求个心安。”
苏晚在一旁拿著单子,眼眶红红的。
她觉得陈砚变了,不再是那个做梦的学生,而像一座山,冷,但能挡住所有风雪。
等待结果时,陈砚坐在长椅上,手机震了一下。
张远发来的简讯。
“陈砚,出事了!洗印厂说齐峰打了招呼,剩下的底片被扣了,要审查內容!咱们没法继续剪了!”
陈砚盯著那行字,片刻后,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父亲说话的苏晚,又看了看医院洁白的墙壁。
跟我玩这些?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医院,没去找任何人,直接打了一辆黄色的面的。
“燕郊,宏发影棚。”
傍晚,陈砚走进一间破旧的录像带铺子。
老板是个禿头,外號大菸袋,专做海外禁片和走私带的生意。
“陈导,稀客啊。”
大菸袋叼著烟,从一堆带子里抬起头。
“今儿要点什么?”
“我要你手里那个能復刻胶片的非法工作站。”
陈砚把一叠百元大钞拍在柜檯上,足有五千块。
“再加你洗印厂的內线。今晚,我要进厂,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大菸袋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导,你这是要劫法场啊?”
陈砚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是劫法场。”
“是拿回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