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那道男声透著居高临下的客气。
“陈砚导演?我是华谊兄弟製片部的赵德利。”
“王总和中磊总对你在北电展映的作品很感兴趣,认为你表现出的敘事能力,非常出色。”
苏晚用力攥著话筒,手心的汗浸在塑料外壳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华谊。
这两个字,在2000年的北电学生耳朵里,分量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
陈砚从她手里接过电话,顺势在沙发边沿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闻著那股生菸草味。
“赵经理,你们消息够灵通的。”
他的语调很稳,没有半点起伏,更没有赵德利预想中的激动或受宠若惊。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像是没料到一个学生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陈导,圈子就这么大。”
“王总是爱才的人,他觉得华谊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如果你明天有空,我们可以直接签一份意向书,包括《守夜人的版权,以及你个人的导演合约。”
“明天不行。”
陈砚直接打断了他。
苏晚在旁边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
陈砚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对著话筒继续开口。
“明天我有毕业评审,这是原则问题。”
“至於版权,我没打算卖断。”
“这部片子,我是衝著坎城去的。”
赵德利在那头髮出一声轻笑,傲慢压在每个字里。
“坎城?”
“小陈,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
“但没有公司运作,私人投递的通过率不到千分之一。”
“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在国內站稳脚跟的平台。”
“平台,我自己会搭。”
陈砚的目光投向窗外,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吱呀著骑过,链条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意向书就算了。”
“如果华谊真有诚意,等我从坎城回来,我们再谈分帐或注资。”
“我这个人,不签卖身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在2000年,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用这种方式跟华谊说话,无异於疯子。
“好,陈导很有个性。”
赵德利的声音冷了下来。
“希望你明天的评审顺利。”
“毕竟,要是连学位证都拿不到,这合作,王总那边也不好交代。”
嘟,嘟,嘟。
忙音响起。
陈砚放下听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苏晚盯著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是华谊啊。”
“陈砚,你刚才太硬了,万一他们真生气了怎么办?”
“他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你越有价值,他们越看重你。”
“我现在要是屁顛屁顛跑过去,最多给冯小刚当个副手,熬十年都不一定能出头。”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苏晚,別信潜力这两个字,那是空头支票。”
“我要的,是砸在桌上,谁都得认的实力。”
“潜力到实力之间,差著一个阶级。”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安。
次日上午九点。
北电摄影系大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前三排,一眾评审老师正襟危坐。
齐峰坐在正中间,穿著一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他身后的黑板上写著,2001届摄影系毕业作品最终评审会。
他左手边的严怀忠,慢悠悠地用杯盖拨弄著搪瓷杯里的茶叶。
“开始吧。”
前面几个学生的片子沉闷无比,不是模仿苏联就是模仿塔尔科夫斯基,镜头虽美,故事却乾瘪得像风乾的橘子皮。
齐峰看得很不耐烦,给的分数也都在及格线徘徊。
直到陈砚上台。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手里拎著沉甸甸的胶片盒。
当他把盘带交给放映员时,全场瞬间安静。
《守夜人的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版,经过了陈砚昨晚的连夜微调。
便利店的灯光不再是纯白,而是一种带著病態的微绿冷光。
主角邓川那张麻木的脸在银幕上忽明忽暗,特写镜头下,连他眼角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影片结束,全场无人出声。
齐峰把笔重重摔在桌上,他没看陈砚,而是环视了一圈同事。
“我还是昨天的观点!”
齐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这不是美学分歧,这是態度问题!”
“陈砚,你是摄影系的学生,你的作业应该体现摄影的本质!”
“但我看到了什么?”
“晃动,虚焦,毫无逻辑的跳剪!”
他转头逼视陈砚。
“你告诉我,第三分钟那个货架的仰拍镜头,你为什么要手持?”
“为什么要故意过曝?”
“这是技术失误!”
“是教材第一章就明令禁止的禁忌!”
台下学生议论纷纷,齐峰確实抓住了传统摄影理论的死穴。
陈砚一言不发,走下台,径直来到放映机前。
“张远,倒带。”
胶片嘶鸣著倒转,画面定格在齐峰说的那一帧。
惨白的灯光切割著扭曲的货架,冷得刺眼。
“齐老师,您说这是技术失误。”
陈砚站在银幕旁,光影將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但在我看来,这叫视觉心理化。”
“主角当时精神在崩溃边缘,如果我用黄金构图,標准採光,那我拍的是监控录像,不是一个人的灵魂!”
他往前一步,手指划过那片惨白的光晕。
“这个过曝,就是他那一刻的感官过载!”
“手持晃动,是为了让观眾在生理上感到同样的不安!”
“电影,不是为了让人坐著舒服!”
“胡言乱语!”
齐峰霍然站起,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