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你这种所谓的风格,不过是掩盖你基本功不扎实的遮羞布!”
“基本功?”
陈砚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晚復刻的镜头笔记。
“这一组镜头,四十二个切点,每个都卡在演员呼吸的下半拍。”
“机位从45度偏移到12度,是为了模擬潜意识的窥探。”
“齐老师,您觉得这叫基本功不扎实?”
陈砚的目光直刺齐峰。
“第二排左起第四个镜头,我用50定焦配合三档快门调节,製造视觉残留。”
“这个,您能在教材哪一章找到对应的错误说明?”
“教材上没有!”
“因为写教材的人,拍不出这种东西!”
齐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一个学生能把镜头语言拆解到这种地步。
周围的老师纷纷传看那张笔记,严怀忠接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又瞥了眼陈砚指尖上没褪尽的药水渍。
“齐主任,坐下吧。”
严怀忠终於开口,他放下茶缸。
“咱们教给学生的,是尺子,不是让他们照著教材刻模子。”
“要是人人都一个样,那出来的不是导演,是胶片工人。”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放映机。
“陈砚,你的野心,这卷胶片装不下。”
“齐老师说你浮夸,我说你这是手术刀。”
严怀忠转过头,声音传遍整个教室。
“他用镜头切开了生活,不管切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看,起码,他见血了。”
评审组只討论了五分钟。
特等奖!
北电摄影系,五年来第一个特等奖!
“散会。”
严怀忠摆摆手。
“陈砚,你留下。”
人群散去,齐峰经过陈砚身边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那话语阴冷又缠人。
“拿了奖,不代表你能走出这个校门。”
“坎城的申报,必须经过系里盖章。”
“没有那个章,你手里的带子,就是一盘废纸。”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峰心眼小,但话没说错。”
严怀忠递给陈砚一根大前门。
“规矩在那儿。”
“你要去坎城,不能只靠这盘带子。”
陈砚接过烟,在手里转著。
“严老,这章,他们会主动帮我盖的。”
“给我三天时间。”
下午两点,燕京中心医院。
苏晚坐在化验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用力攥著一张报告单,纸角被她捏得稀烂,肩膀微微抽动。
陈砚心里一沉,前世那种绝望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放轻脚步,在她身边坐下。
“出来了?”
苏晚转头看他,满脸是泪,声音沙哑。
“医生说,是早期。”
“小砚,幸亏你,幸亏你非拉他来。”
“再晚三个月,癌细胞就可能扩散了。”
陈砚接过那张薄纸,盯著诊断结论,心头的大石终於落下一半。
“苏叔呢?”
“在里面谈手术方案。”
“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是费用要一次缴清。”
苏晚靠在他肩上,手抓紧了他的衣服。
“要四万。”
“我妈说把老家房子掛出去卖,但最快也要半个月。”
四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巨款。
陈砚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昨天剩下的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把苏晚搂进怀里,语气压得很稳。
“你有什么办法……”
陈砚没解释。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此时还未声名鹊起,但手握大量海外艺术院线,並且急需一部作品打开国內局面的隱秘大鱷。
黄昏,北电后街,雕刻时光咖啡馆。
陈砚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在等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此刻正在bj,为坎城导演双周单元选片。
等了近两小时,一个穿著土黄色麂皮夹克,络腮鬍修剪得很齐整的中年老外推门而入。
陈砚没动。
他从包里拿出《守夜人的母带放在桌上,翻开一本全英文的《电影手册,用笔在空白处飞快地画著分镜草图。
皮埃尔点完单,目光在店內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陈砚的桌前。
更准確地说,是停在了他画的那组草图上。
“intéressant。”
老外用蹩脚的中文开口。
“有意思。”
“这个,是你画的?”
陈砚抬头,挪开一半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我今天被评审组批评为技术失误的草图。”
他开口时,语气稳得听不出急躁。
“先生,你也觉得虚焦是错误吗?”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亮,顺势坐下,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不,虚焦是情绪的呼吸。”
“只有不懂灵魂的人,才会追求绝对的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盘录像带上。
“我可以看看你的失误吗?”
陈砚把带子推了过去。
“看完它,你不仅会看到一个人的灵魂。”
皮埃尔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陈砚看著他,一字一顿。
“你还会看到,未来二十年华语电影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