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时光咖啡馆里,空气混浊,劣质菸草味和煮糊的咖啡豆味压在一起,呛得人脑门发疼。
皮埃尔把一盘录像带从包里拿出来,没急著评价,反倒慢悠悠掏出一块深蓝色鹿皮布,擦著自己的银边眼镜。
他手指关节粗大,带著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跡。
“陈,你这部短片里的攻击性,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皮埃尔的中文带著法国腔,尾音拖得有些含混。
“很多中国年轻导演喜欢拍苦难,拍灰扑扑的胡同,拍底层挣扎。”
“但你拍的是一种病,一种藏在霓虹灯下的神经质。”
“这种节奏,我在卢卡斯或者大卫·芬奇的作品里见过,但你更冷。”
陈砚没接话,手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敲著,那频率是他前世剪辑时习惯的鼓点。
“这不是单纯的攻击性。”
陈砚端起冷掉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衝过喉咙。
“这是对素材的绝对统治。”
“至於冷,是因为那个守夜人的灵魂已经冻僵了。”
“用暖色调去拍,那是撒谎。”
皮埃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发白夹克的学生。
“別人把胶片当情书,你把它当手术刀。”
皮埃尔摸出一张薄薄的名片,纸边都起了毛。
“我明天回巴黎。”
“导演双周单元需要你这种不一样的血液。”
“但我提醒你,陈,申报流程很麻烦,你们学校的章,还有那个发行部门,官僚系统,你懂的。”
“麻烦是相对的。”
陈砚接过名片,指甲划过上面凹凸的字体。
“只要作品的诱惑力够大,系统自己会找藉口。”
他清楚,皮埃尔只是个敲门砖,真正的硬仗,在那栋灰濛濛的行政楼里。
晚上八点,寒风颳过学院路,跟钢刷子似的。
陈砚摸黑爬上三楼,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他刚要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苏晚裹著厚厚的米色毛衣,屋里橘黄色的灯光照得她脸颊发白。
她手里还拿著一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垂得老长。
“皮埃尔怎么说?”
苏晚的嗓音发紧。
“他收了母带。”
陈砚进屋,反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他注意到苏晚把削皮刀放桌上时,眉头拧了一下,左手很自然地按了按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砚心里咯噔一下。
“胃疼?”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削了一半的苹果。
“老毛病了,下午跑医院跑急了,没顾上吃饭。”
苏晚勉强挤出个笑,眼眶却红了。
“小砚,医生说手术越快越好。”
“那四万块钱,我想过了,明天我就去接那些gg面试,就算是拍丝袜gg也……”
“胡说八道!”
陈砚嗓音压得很低,但话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的事,我回津门去拿。”
“我爸那边的拆迁款差不多了,四十万,本来就是给我买房的,先救命。”
“可是陈叔那边……”
“他会懂的。”
“比起一堆砖头,他更想我这辈子活得不亏心。”
陈砚拉著苏晚在床边坐下,手掌盖住她冰凉的手背。
前世,苏晚父亲走后,她也这样频繁胃疼,他只当是伤心过度,隨手塞给她几片胃药。
直到深夜接到医院的电话,那种被命运反覆抽耳光的无力感,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医院。”
“我爸那边有我妈守著……”
“不是看叔叔。”
陈砚盯著她的眼睛。
“你也去做个全身检查,重点查胃和內分泌。”
“我才二十岁,查什么呀,乱花钱。”
苏晚嘟囔著,想把手抽回来。
“听我的。”
陈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就当是让我安心。”
“你要是倒了,我拿再多奖,又有什么用?”
苏晚手里的苹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著陈砚,总觉得他眼睛里藏著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走过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荒漠。
她最终没再反驳,把头埋进陈砚的颈窝,用力呼吸著他身上那股乾净的皂角味。
第二天一早,燕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化验室的长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和压抑的咳嗽声。
陈砚排了两个小时队,才把苏晚的体检费交上。
四万块的手术费,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母坐在长椅上,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嘴里不停念叨著柴米油盐的帐。
陈砚把买好的豆浆包子塞到她手里。
“妈,您先吃点。”
“钱的事我下午回津门就办。”
他的称呼改得自然。
苏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她只是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了豆浆碗里。
一小时后,苏晚拿著化验单从诊室出来。
“医生怎么说?”
陈砚立刻迎上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轻微的浅表性胃炎,还有点贫血,让注意休息,別焦虑。”
苏晚晃了晃单子,像是鬆了口气。
陈砚接过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指標確实正常,但他清楚,很多病灶在早期隱秘得像鬼。
“这份报告收好。”
他把报告单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背包的夹层。
“三年內,每半年复查一次,一次都不能少。”
“陈砚,你现在真跟我爸一样囉嗦。”
苏晚拉了拉他的衣角,语气里带著劫后余生的调皮。
陈砚没应声,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又勒紧了一点。
下午,陈砚站在系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齐峰尖细的嗓门。
“严老,这不是我针对他。”
“《守夜人这片子內核太阴暗,不符合为人民服务的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