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车停在老厂街路口,轮胎压碎半截枯木。
后视镜里,那几辆黑色的桑塔纳停稳。
蓝色的警灯在雨后的泥泞里转动,光影投射在断裂的钟楼墙体上。
陈砚推开车门,脚掌踩进积水,视线锁住领头的那个男人。
男人穿著深蓝色棉大衣,手里拿著记录簿。
他跨过泥坑,站在安监局刘从面前。
“市局刑侦大队,专案组。”
男人出示证件,指尖压在照片边缘,“刘处长,这里涉及重大刑事案件,你的封锁令被撤销了。”
刘从站在吉普车门旁,右手还抓著那份盖红戳的文件。
他看向桑塔纳,又看向被老工人围住的陆海明。
“这是省里批的生產安全审查。”
刘从的声音拔高,试图稳住阵脚,“程序还没走完,你们不能隨便接管。”
“接管令是部里直接下发的。”
男人打断刘从,手臂挥动,“去,把安监的人清出去。”
四名警员冲向吉普车,动作整齐。
两名安监人员被拽下车。
刘从手里的公文包掉进泥浆,溅出一圈污点。
陈砚走到深坑边缘,低头看去。
梁启年坐在泥水里,双手握著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导。”
梁启年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东西拿到了。”
“交给法医。”
陈砚指了指坑底,“那是证物。”
梁启年点头,把发卡放进透明证物袋。
他拍掉身上的泥,走到陆海明面前。
陆海明被两名警员架著,西装衬衫已经皱成一团废报纸。
他抬起头,目光钉在陈砚的胸口。
“陈砚。你以为这就贏了?”
陆海明吐掉嘴里的泥,声音阴冷,“电影能不能拍,谁说了算?”
陈砚没说话,右手插进兜里。
“国內院线没你的位置。”
陆海明靠近陈砚,呼吸喷在冷空气里,“龙標你拿不到,洗印厂不会给你出拷贝。你拍的东西,只能在阴沟里烂掉。”
陈砚侧过脸,看向张远手里的摄像机。
“老张。这段拍进去。”
陈砚语气平稳。
张远调整变焦,镜头对准陆海明的脸。
“陆总。你的地基塌了。”
陈砚转过身,背对陆海明,“地基下的东西,才是你真正的电影。”
陆海明还要再骂。
梁启年走上前,右手掏出金属制的手銬。
“陆海明。关於1982年钟楼工程致人死亡案,你被捕了。”
梁启年说。
“咔噠。”
金属环扣死在陆海明的手腕上,压住他那块昂贵的江诗丹顿。
警车后门推开。
陆海明被塞进座位,脑袋撞在门框上。
他转过头,隔著玻璃窗,死死盯著陈砚。
陈砚没看他。
他正看向老厂街东口。
一辆红色的捷达车衝进工地,剎车踩得很死。
周蔓推开车门跳下来。
她穿著一件深红色的大衣,由於奔跑,高跟鞋陷进泥里,整个人歪了一下。
“周蔓?”
苏晚走过去,挡在陈砚身前。
周蔓没说话,右手伸进大衣內兜。
她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已经被雨水浸透。
“这是原件。”
周蔓看向苏晚,声音沙哑,“苏志强那笔债务的真实转让协议,还有陆海明签的字。”
苏晚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吸满了雨水,变得沉重且黏糊。
上面的黑字已经晕开,但“转让协议”四个大字依然清晰。
苏晚低头看著。
“陆海明让你拿这个来换证据?”
苏晚问。
“他让我毁了陈砚。”
周蔓后退一步,看向远处的警车,“但我得活下去。陆海明进去了,这东西就是我的死刑具。”
苏晚抬起头,双手抓住文件的两侧。
“兹拉——”
湿透的纸张没有发出清脆的撕裂声,而是像败絮一样被扯开。
苏晚动作不停。
她把文件撕成巴掌大的碎片,隨手一扬。
碎片落在泥浆里,被轮胎碾进深处。
“苏晚。”
陈砚走过来。
“债没了。”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砚点头。
他看向正在拉警戒线的技术队。
老工人们正把最后一块塑料布盖在废墟上。
吴刚扛著撬棍,走到陈砚身边。
“陈导。人抓走了,这地儿还拍吗?”
吴刚问。
陈砚看向那座倒塌的钟楼残骸。
在断裂的石柱之间,一台摄影机依然架在导轨上,镜头对著那口摔碎的大钟。
天色已经大亮。
青色的晨光照在工地上。
陈砚走到摄影机后,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画面里。
梁启年站在深坑边,正看著警车离开的方向。
老工人们蹲在废墟堆里,一人点燃了一根烟。
“全场都有。”
陈砚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扩散。
张远放下摄像机。
吴刚停下动作。
所有的老工人都抬起头,看嚮导演位。
陈砚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张。关机。”